“先开南面泄口,放下一尺水,再以木桩顶住旧闸。车不能往上拖,只能拆开,一块块搬出来。”
“听他的。”
亲军随即分作两队。
李振带人赶往南面泄水,赵密则封住东市街口,把仓中粮袋向高处转移。
断车浸在泥里多年,车板早已发胀。斧头落下,只能削开一层湿木。
李业脱去外袍,接过一只盛满碎石的土筐。
亲兵急忙上前。
“大王,还是让末将来。”
“你去打桩。”
李业踩进泥水。
“这里不缺替我提筐的人,缺的是赶在粮仓进水以前,把闸墙顶住。”
渠边百姓原本都护着自家货物观望。
看见凉王在泥水中听一个老渠工调遣,附近木匠先扛着锯子下来,随后又有坊民送来麻袋、木桩。
风雨太大,没有人高呼万岁。
人们只是踩进渠中,排成两列,把碎石、木板与泥筐一件件递向前面。
入夜以前,南面泄口终于挖通。
积水轰然奔下,东市粮仓外最后一级石阶已经被淹没,水却没有再向上漫。
李业上岸时,双手被麻绳勒破,靴中灌满泥水。
那名老渠工想要下拜,被他伸手扶住。
“敢问老丈尊姓?”
“草民孙老六,祖孙三代都在龙首渠做渠户。”
“明日去京兆府。”
孙老六脸色一白。
“大王,草民不曾犯事。”
李业笑了笑。
“不是拿你。”
“安抚司有营缮案,正缺一个真正懂水的人。”
三日后,孙老六被录为安抚司渠正,领着四十余名旧渠户,丈量龙首、清明诸渠。
职位不高,俸粮也只有寻常吏员待遇。
可消息传开以后,躲在乡下、不肯再替官府做事的旧工匠,开始陆续返回长安。
到了月底,京兆二十县新编入现籍一万四千余户。
东西两市恢复六成,长安至华州的驿路重新通车,长安城中粮价也从一斗三百余钱降至二百钱以下。
谁都知道,这并非盛世重来。
大明宫仍是断壁,朱雀街两旁仍有废坊,城外大片田亩也无人耕种。
可夜里巡骑经过以后,坊门内不再立刻熄灯。
百姓终于敢相信,明日醒来,家中的粮食、妻儿与屋舍还会留在原处。
就在此时,灵州等到了关中大捷的露布。
驿骑进城那日,张承业正在都转运使廨核对东运粮册。
孙胜刚刚报完灵州至邠州沿线各仓存粮,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门吏撞开堂门,连冠帽都歪到了一边。
“使君,长安捷报!”
驿卒跌下马背,靴底已经磨穿。
他将盛放露布的竹筒举过头顶,只说出一句“潼关已破”,便伏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张承业亲手拆开封泥。
露布第一行,便是凉军克复长安、尽有关中。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孙胜忍不住上前半步。
“继元公,可是大胜?”
张承业将露布递给他。
“去撞钟。”
灵州府衙的铜钟,只在大军出征、边关告急时响起。
第一声传出,南市还没有多少人留意。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城中驻军率先打开营门。紧接着,便有人从府衙升起的赤旗认出,这是报捷,不是警讯。
露布被贴在南市鼓楼下。
负责宣读的书吏刚念到“凉王入长安,谒太庙”,人群中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喊。
哭的是一名六旬木匠。
他原是长安崇仁坊人,黄巢入京后携家逃亡,辗转数千里,最后在灵州落籍。三年前,他的妻子病故,临终前还在问能不能回长安看一眼。
老人挤到榜前,反复问道:
“太庙还在么?”
书吏说还在。
“朱雀街呢?”
“也在。”
老人张了张嘴,再问不出别的,只靠着鼓楼坐下,将脸埋进两只满是木茧的手掌里。
露布旁边,很快又贴出了阵亡名册。
方才还在争看捷报的人群渐渐安静。
一名识字的老军站到榜前,替那些不识字的军属逐行寻找姓名。每念一个营号,人群中便有人向前挤去。
有人找到了丈夫。
也有人从头听到尾,没有听见儿子的名字,却仍站在原处不肯离开,生怕老军漏读了一行。
张承业站在鼓楼对面的酒肆二层,看着下面的人群。
敬翔低声问道:
“阵亡榜是否缓两日再发?”
“不缓。”
张承业双手按住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