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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关老头把前门开了一条缝,让日头进来一线。
对面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一辆拉菜的三轮车从门口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邵文山站在台阶上,青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四方布包,四角打着结。他没急着进门,先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
「前门两下。」关老头说,「你敲对了。」
邵文山进来,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看了一会儿,才把眼睛收回来,落到柜上。
药王阁这口柜比他摊上那张桌子高出一大截,木头黑得发亮,柜面上压着一层薄薄的浮灰。
「抄页的人不认柜。」他说,「我认账。」
裴先生从柜后抬起头:「账在柜上。你过来。」
邵文山从桌前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摊开的账本,忽然站住。
「你这本账,划的都是道。」
「字是给人看的。」裴先生说,「道是给账看的。」
邵文山看了两眼,把手收回去,没再问。
他把布包搁在桌上,解开三个结,取出一本簿子。薄,麻线订的,封皮磨得起了毛。他推到陆远跟前。
陆远翻开。一页一笔,字小,横平竖直——某年某月,抄状子一张,三个铜板;某月某日,抄账两本,八个铜板。他一页一页往后掀,掀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行只有几个字:药王阁书,四十七页。止。
「工钱结到那天,账就停了。」邵文山说,「东家不欠我钱,我不欠东家纸。」
张德厚把簿子接过去,就着窗口的光看那一行。「你的账,也停在第四十七页。」
「抄页的手,自己那本,记得比东家那本实。」
陆远把后卷摆上桌。二十三页,麻线断了,纸边毛着。他没先翻,等邵文山自己伸手。
邵文山翻得不快。一页,两页……到第七张,他的手停住,一根指头落在一行上。
「就是这一张。」
那一行只有一个字。左边半边的「召」写齐了,右边空着。
陆远站在旁边看着。邵文山的手落下去的时候指头是并着的,落得很轻,落在那行字的边上,没碰到字。
「这是我的姓。」邵文山说。
「另半边呢。」陆远问。
「另半边没写。」
「后头有没有年月。」
邵文山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又看到下一行。「没有。」他说,「一个字也没跟。」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街上有人推车过去,车轱辘咯噔咯噔,越走越远。
「挂着。」邵文山说,「有名没年月,是挂着的账。我今儿来,就是想看看它挂没挂着。」
「这三十年,您没上来看过。」陆远说。
「没上过这条街。」邵文山说,「摊子在南边,一抬眼就看着北边这半天。看是看,脚没动过。」
「怎么今天动了。」
「昨儿你把那张纸摊在我桌上。」邵文山说,「我就知道,书回来了。东西回来了,账就该对。」
裴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指点在那半个字上。
「老掌柜记人,向来只写半边。」他说,「另半边,等那个人自己来写。写全了,才算入了册。册上不少行,两半是两只手写的——一只起笔,一只收笔。」
「一只手写不成一个名字。」张德厚说。
「半边字挂着,挂的是等人。」裴先生说,「有一年老掌柜给柜上一个送柴的也写了半边。那人第二年回来,自己把另半边补上。补完他就不再送柴,留在柜上碾药,碾了十几年。」
「三十年。」邵文山把手从纸上收回去,「三十年,我没写过药王阁的字。一页都没写。」
「这不是药王阁的字。」陆远说,「这是你自己的名字。」
邵文山看着他,没接话。他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寸,露出一截细手腕,尾指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老墨印。
「有笔吗。」他问。
裴先生从柜上取过一支小楷递过去,又把砚台往前推了推。
邵文山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先没动。他停了一停,才把笔往右走。写得慢。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留墨疙瘩。
那半个字合上了。一个「邵」,前一半是三十年前的笔,后一半是今天的笔,两半的墨色一新一旧,在纸上分得清清楚楚。
「墨不一样。」邵文山说。
「手是一样的手。」裴先生说。
「年月归谁写。」陆远问。
「姓名他写,年月你写。」裴先生把笔掉个头,递给陆远,「这册上的事,往后归你落笔。」
陆远接过来,蘸了墨,在那一行后头落年月。他写得不多,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朝上。
张德厚在旁边看着,看完了才开口:「这册子上,头一回有第四代的字。」
「记名入账。」陆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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