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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的堂屋有点冷。张德厚把第四十七页真页搁在桌上,先垫一张油纸,再盖一层,外头又裹一层,包成巴掌大的一个方疙瘩,塞进陆远手里。
「三层。」他说,「上回你送书,也这么包的。」
「书不出门。」裴先生坐在柜前,手边摊着人账,「人上门来。可这一页得带着——对字要用纸,空手去,人家凭什么认你。」
「他要是要书。」
「他要书,你回来告诉我。」裴先生说,「一页对得上,半本就丢不了。」
他从柜上取过一支笔,搁在陆远眼前。
「还有一样。」他说,「今天你去认的不是人,是手。抓药的手,指头上是一层药的滑,摸久了像有粉。抄书的手,右手中指头一节上有茧,硬,鼓着一个小疙瘩。写字的人,一辈子就那儿先起茧。」
「两样滑不一样。」
「不一样。」裴先生说,「人换衣裳换名字,手换不了。」
「手上带记号的,我见过两个。」张德厚说,「一个是抄书的,一个是写状的,中指头上都鼓着一个疙瘩。两个人做的是一件事,替人落字。」
关老头把门闩抽开,站在门边。
「前门两下。」他说,「后窗三下。敲错了,我不开。」
城南那条街不宽,两边全是摊。卖旧书的把书码成墙,卖旧铜器的挂一串铃,卖碎木头的把板子摞到人腰上。街面上有人推车,有人蹲着翻书,翻完了拍拍手上的土,不买也走。
小罗把车停在街口,进来时一路侧着身子。
陆远先在街口站了一会儿。三十年前支过摊子的地方,如今停着两辆板车,车上的旧书码得比人高,拿麻绳勒着。
小罗跟一个卖旧书的老头搭话。
「大爷,这街上原先有个书摊,支块布。」
「这条街哪个摊不支布。」
「就摆几页纸,谁要哪页,现抄。」
老头想了想,把手里那本卷边的书合上。
「你说的那是多少年前的事。」
「三十年。」
「三十年前我还在挑担子卖麻绳。」老头说,「往前再走,街尾有个抄书的,姓邵。写状子、抄账、抄信,一天到晚低着头。」
「他现在还摆。」
「摆。」老头说,「他那人怪,问他书他不答,问他字他答。」
「怎么个问法。」
「我问他,一封信多少钱,他伸三个指头。」老头说,「我又问他,这条街上哪家的字好,他不接话。写字的人,不说自己的字。」
小罗在旁边插了一句。「大爷,您这摊子开了多少年。」
「我这是第三年。」老头说,「前头那些年,我挑担子。」
街尾果然有一张桌子。桌角压着一块黑镇纸,跟别处代写摊子一个样。桌子后头坐着个老人,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褂子,袖口干干净净,正低头写一张信纸。
他写得慢。一笔一笔,纸上没有一点飞起来的墨。
陆远站到桌前,没先开口。他先看那只手——右手,中指头一节上有个鼓起来的疙瘩。
老头把信纸写完,吹了吹,搁在一旁,才抬眼。
「找代写的。」
「找抄书的。」
「抄什么。」
「抄页。」陆远说,「三十年前,城南旧书摊上那本册子,您抄的。」
老人的手从纸上收回来,落在桌沿上。他没答话,先看陆远的手。看了一会儿,他把眼睛重新抬起来。
「抓药的。」他说,「指头是平的,虎口没茧,指腹上有一层药的滑。你是药王阁的人。」
「是。」
「药王阁的人上我这儿来干什么。」
「对纸。」
陆远把外兜里三层油纸解开。桌上那张信纸被风掀起一角,老人伸手按住,一起按住的是那块镇纸。陆远把真页摊在桌子中间。
老人低头看纸。
他的手停在桌沿上,一动没动。街上的车轱辘响了两声,是有人推着一车旧书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把真页的边角对齐,慢慢推回陆远面前。
「纸是椒纸。」他说,「字是药王阁的字。」
「后头我还有一张。」陆远说,「这一张,是您抄的。」
他从怀里取出第三张老方,放在真页旁边。
老人没看老方。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灰白布,四角打了结。他一层一层解开,里头是半本册子,麻线订的,纸边毛着。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往后掀,掀到最后一张,取下来,压在真页旁边。
两张纸并排。真页是瘦金体,抄页是横平竖直;纸都是椒纸,一样厚,一样沉,连纸边裁的角度都像一个人裁的。
陆远凑近去看页脚。抄页的页脚上有一个小字:四十七。
「纸对纸,」张德厚说,「字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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