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远没说话。车外头街面一段一段往后走,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一家馒头铺还冒着白汽。
天擦黑到药王阁。关老头开门,先接包,后报门。
堂屋点了灯。裴先生坐在柜前,人账摊在腿上。见陆远把蓝布皮和后卷二十三页搁上桌,他把账本合了,两只手先去摸那块布。
「蓝的。」他说,「送书那天,就用的这块布。」
「是这块。」张德厚说。
裴先生把后卷翻开。前头几页还是方子的路数,纸是椒纸,字是瘦金体;再往后,字没了,一行行都是名字,名字后头跟着年月,有的划了一道,有的只写了半个字。
他翻得很慢,指头压着纸边,一页一页过。
「老掌柜记人,不记全名。」他说,「全名是别人叫的,字是自己认的。这一本,记的全是人。」
「划道的是什么意思。」陆远问。
「账清了,划一道。」裴先生说,「没划的,还挂着。」
「半个字的呢。」
裴先生的手停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
「那是写的人搁了笔。」他说,「搁了笔的字,我这一辈子只见过这一处。」
「您认不出来是谁。」
「认不出来。」裴先生说,「老掌柜的字我认了五十年。他搁笔的字,我没见过。」
陆远把那一行的位置记住了。后卷第七张,靠下,一行里只有半个字,右边的半边空着,后头也没有年月。
裴先生从笔架上取笔,翻到人账末页,落了一道:「书归,收后卷二十三页、蓝布皮一张。」写完把笔搁下。
「这半本名册,往后就跟柜在一块儿。」他说。
「页账也得对。」陆远说,「老太太那本页账记纸不记人,咱们这本记人也记纸。两边对得上,才叫收。」
「买页入账,换页入账,记名入账。」裴先生说,「真页不落外人手。」
「三条。」陆远说,「我先说给裴先生听,省得他睡不着。」
裴先生笑了一下,没接话。
夜班是陆远的。他回医院的时候,小李正把白大褂往柜里挂。
「陆师傅,下午有人找您。」小李说,「上回那个收旧货的,陈有贵,又来了。坐了半个钟头,我没敢留他吃饭。」
「他说什么。」
小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条。
「他说那人把钱退给他了。」小李说,「三张纸的钱,一分不要。那人就搁了一句话。」
「念。」
小李照着念:「他说,他不卖纸了。他想看一眼那本书。」
陆远站在窗口,没动。
「他还问了您一句。」小李把便条翻过来,「他问,药王阁认不认抄的页。」
徐半仙从另一头柜台后头探出脑袋。
「抄页怎么不认。」他说,「我年轻时候替人抄过药方,一页两张纸,抄错一个字,撕了重来。」
「你抄的是偏方。」小李说。
「偏方也是方。」
「陆师傅,」小李转过脸,「那人要看书,给他看不。」
「书在柜上,不出门。」陆远说,「他要看,自己上阁来。」
「那怎么回话。」
「先不急。」陆远说,「他说的那个『看』,跟咱们说的『看』,不一定是一回事。」
小李没听懂,去煮水了。徐半仙在窗口站了会儿,也没听明白,回身收摊。
「他还留了别的话没有。」陆远问。
「留了。」小李说,「原话是——要看书,就在老地方见。街口那块布底下。」
陆远把那三张老方取出来,对着灯,一张一张翻。
前两张是寻常的方子,行气、健脾,抄得规规矩矩。翻到第三张,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灯看页脚。
页脚上有一个号。极小,一笔一笔写的。
四十七。
他把灯挪近了些。这一张抄的是第四十七页——抄书的人最后抄的那一页。
他把三张纸按在掌心里,纸是凉的。
「陆师傅。」小李在那头喊,「水开了。」
「放着。」
陆远把纸收进里兜,转身往药王阁走。夜里街上风大,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
三十年里抄了二十年的一双手,抄到那一页上停了。人停了,纸没停——这一张从摊上出来,走了三十年,走到他手里来。
明儿得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