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用三十八元,东西不重,外包装是城里随处能买到的牛皮纸箱。老曹没敢让人动。周序洗把脸赶过去。陈警官已经比他先到,站在后门和老曹说话。纸箱单独放在分拣台上,周围两米空着,平常堆得下不去脚的地方难得这么干净。“你们现在给我站里送一件,我就得报警一回。”老曹看见周序,脸很臭,“再这么搞下去,我今年优秀站长肯定没了。”
“你去年也不是。”周序说。
老曹瞪了他一眼。陈警官戴好手套,先让技术人员查外包装。没有危险物,也没有明显指纹。纸箱拆开后,里面只是一件旧快递马甲。蓝色已经洗得发灰,后背印着一家倒闭多年的同城配送公司名字。胸口缝着一块布名牌。周序。不是现在公司的制式名牌。老曹凑近看,忽然说这家公司他听过。三年前本市有过一阵同城众包大战,小平台很多,这家只活了不到半年。周序翻马甲口袋。里面有一把储物柜钥匙和一张手写收据。收据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八日。
购买项目:二手电动车一辆,头盔一个,配送保温箱一个。购买人只签了一个“周”字。卖车地点,北江路四十一号。陈警官让技术人员把马甲装袋。
“去不去?”陈警官问。
周序看了看时间。
“去。”周序说。
北江路四十一号已经不是店。临街一排老商铺拆了一半,门头被围挡遮住。最里面还剩一家修电动车的,老板六十多岁,听见三年前的二手车收据,先说不记得。陈警官拿出照片和证件,老板翻了半天旧账,才从一本落灰的本子里找到那天。确实卖过一辆车。买车的是个头上缠纱布的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一个女人。老板认不出姜岑,毕竟过去三年,只记得女人讲话很少,年轻男人挑车时也不讲价,试骑两圈就付钱。
“他当时叫什么?”陈警官问。
老板指着收据。
“就说姓周。”老板说。
“谁说名字叫周序?”周序问。
老板想了想。
“女的。”老板说。
周序站在店门口,没再问。三年前,他的名字是姜岑替他说出来的。这件事比所有身份文件都更具体。
不是系统自动生成,不是某个数据库后台改了一行字。一个女人站在电动车店里,对陌生老板说,他叫周序。
从那天起,这个名字被写在收据、租房合同、快递工牌、罚款单和水电账单上。三年以后,他自己也用这个名字回答警察。店老板又想起一点。那辆二手车原来有一只后备箱,里面放着前车主没拿走的东西。年轻男人买车时没检查,女人后来折回来取过一次。
“拿走什么?”周序问。
“我哪记得。”老板说,“好像是一本本子,还有一张卡。”
储物柜钥匙来自北江路旧客运货栈。货栈早停用了,院子还在,里面改成个人仓储。钥匙编号四一七,租赁人资料已经过期,登记身份证就是周序现在这张身份证。柜门打开时没有任何机关。里面一股纸张受潮的味道。一只旅行箱,一床薄被,几件三年前的衣服,还有一双没穿过的运动鞋。最下面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周序翻开第一页。字是自己的。“十一月十八日。醒来第三天。姜岑说我叫周序。”他手指停住。后面每天只有几行。“头疼。没想起来。”“今天去找工作,站长姓曹。”“骑车摔了一次,右腿没事。”“姜岑说不要去江边。”“晚上梦见桥。没看见人。”写到十一月二十五日,记录突然中断。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如果以后又看到这本东西,先别问姜岑。她会骗我。”周序看着那句话。下面还有半句被撕掉,只留下纸纤维。技术人员在旅行箱夹层找到一个存储器。
里面没有视频,只有三年前的一段语音。声音属于周既明。
“如果你现在用的是周序这个名字,说明第一次没有恢复。”录音里的周既明说。
周序听见过去的自己叫现在的名字,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麻。
“别急着恢复。完整记忆不是保险箱,打开不代表里面全是真的。回声做过至少两轮人工补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决定是原来的。”录音里的周既明说。
录音停了几秒。“姜岑如果还在,先观察她。她会保护你,也会执行命令。这两件事不冲突。”周序低头看笔记本。过去的自己早就知道姜岑会骗他。他还是和她过了三年。或者说,三年里他一直在被看守,只是最近四十三天才真正越过那条线。录音最后没有留下什么宏大的安排。周既明只说了一件很小的事。“胃疼的时候少喝冰的。”说完,他自己似乎笑了。录音结束。老仓库外有货车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传进来。陈警官站在旁边,忽然问:“你以前也这么爱留东西给以后?”周序合上笔记本。
“我现在才认识他两天。”周序说。
储物柜里还有一张纸质城市地图。地图没有画圈,也没有密密麻麻的暗号。只有几条配送路线被铅笔划过,从城东九号仓到几家医院、社区诊所,再到云栖公馆附近。路线终点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北郊旧疾控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