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爹带着苗平安继续往枯泽走。
他背着铁锅,怀里揣着旧门锁,手里牵着女儿。
后来铁锅也丢了。
他背不动了。
那口锅从牛车上下来,跟了他们两个多月。兰娘说过,锅在,就还能做饭。
苗爹把锅放在路边时,站了很久。
苗平安看着他。
“爹,不要锅了吗?”
苗爹没有回头。
“先要你。”
再后来,苗爹也走不动了。
他把苗平安带到枯泽县外时,已经瘦得脸颊凹下去。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漏风。
远处能看见县城外的土坡。
土坡上有人。
很多人。
有人说,那里在祭天。
有人说,祭完天,李家会放粥。
苗爹听见“粥”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苗平安往人群方向推了推。
“往有烟的地方走。”
苗平安抓着他的衣角。
“爹一起。”
苗爹蹲下来,把她的木碗放进她怀里,又把旧门锁塞到她衣襟里,最后把大黄的项圈系在她手腕上。
那项圈已经磨得很旧,上头还缺了一小块皮。
苗爹看着她。
“你叫平安。”
苗平安哭着点头。
苗爹摸了摸她的头。
“去。”
苗平安不肯走。
苗爹忽然沉下脸。
“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凶她。
苗平安吓了一跳,抱着木碗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头时,苗爹还蹲在那里。
再回头,他坐下了。
第三次回头时,人群挡住了他。
苗平安抱着木碗,跟着人流往祭坛走。
她衣襟里有一把旧门锁。
手腕上有一只小小的狗项圈。
碗是空的。
祭坛前有香灰味。
也有粮味。
那粮味从后面的粮车上传来,热得发甜。
苗平安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见许多人跪在地上,手里都捧着碗。
那些碗大多是空的。
祭坛上绑着一个少年。
祭坛下,也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只空碗。
碗是木头做的,被牙磨出一圈浅白。
枯泽县三年没下雨。
田裂了,井浅了,河床露出黑泥。
祭坛四周跪满了人,手里都是空碗。
祭坛上绑着的少年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旧囚衣,手腕被麻绳勒出血。
他的脸色很白。
是饿久了、晒久了,又被太阳照久了的白。
他叫孟启。
罪官遗孤。
今日,枯泽县要拿他祭天。
祭坛前,一个穿青黑法衣的巫祝举着铜铃,铃声一下一下响。
“天怒三年,旱骨遍野。罪臣之后,今日以罪人告天,雨便可来。”
他说得很慢,很响。
跪着的人听不懂那么多。
他们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雨便可来。
于是有人哭着磕头。
“下雨吧。”
“老天爷,开开眼吧。”
“祭了他,真能下雨吗?”
没人回答。
祭坛西边搭着棚。
棚下坐着几个人,衣裳干净,靴底不沾泥。
最中间那人姓李,是李家的管事。
他端着一盏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清。
台下一个老人盯着那盏水,喉结动了动。
苗平安也盯着那盏水。
她想起井边的兰娘。
李家管事看见了,笑了一下,把水盏放回案上。
案后停着两辆粮车。
车上盖着灰布,灰布底下鼓鼓的。
一只老鼠从车轮边钻出来,肚子圆,皮毛油亮。
它不怕人。
它咬着一粒粟,顺着车辙跑进了仓棚后头。
祭坛下跪着的女人看见了,眼睛一下红了。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哭声很细,像破风箱。
巫祝又摇铃。
“罪人孟启,可知罪?”
孟启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血结在唇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死孩子,又看了一眼粮车边的老鼠。
然后他问:
“我有一事不明。”
巫祝皱眉。
“罪人临死,莫不是要狡辩?”
孟启声音不大。
可祭坛四周太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