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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朝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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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仓皇北撤,乱世翻局(4 / 6)
至西市,一伙地痞手持棍棒,正要砸开绸缎铺子大门。为首的汉子看见冯道走来,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冯太傅吗?辽人都跑光了,你还在这装模作样。如今这城里,拳头大就是道理,少来管我们!”

    冯道缓缓停下脚步,目光平静看向此人:“此城数十万百姓,若人人都持械劫掠,互相残杀,待到四方兵马赶来,汴梁便是一片焦土。你今日趁乱夺人财物,他日祸及自身,家中老小,又该如何?”

    旁边一个地痞不耐烦,举起木棍:“别跟他废话!一个手无寸铁的老文官,吓唬谁?”

    “住手!”街边聚拢的百姓纷纷站出来,有人高声说道,“方才冯先生劝退契丹兵,救了好几户人家!不可对太傅无礼!”

    地痞见四周百姓越聚越多,人人怒目相向,心中胆怯,互相对视一眼,悻悻丢下棍棒,四散逃走。

    他无半分兵权,调不动一兵一卒;无半分强权,治不了一人之罪。可他凭借半生名望、一世风骨、赤诚仁心,硬生生压下了满城暴戾、稳住了遍地乱象。

    乱兵见他坦荡无畏、仁心昭昭,心生敬畏,不敢再肆意行凶;无赖见他德望深重、百姓归心,心生忌惮,不敢再趁火打劫;百姓见他孤身留守、逆势护民,惶乱之心渐渐安定、奔逃之举渐渐停歇。

    短短半日,冲天烟火渐次熄灭,街巷哭嚎渐渐平息,四处奔逃的百姓纷纷驻足,慌乱的市井慢慢恢复秩序。

    原本注定要被二次屠城、彻底焚毁的汴梁空城,硬生生被冯道一人、一心、一念,从覆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日落霜寒,暮色沉沉。

    冯道立于西城城头,俯瞰整座汴梁城。烟火余烬未熄,街巷狼藉遍地,无数百姓蜷缩家门、眼底含泪,满目疮痍、满目悲凉,可终究,再无厮杀、再无屠戮、再无暴乱。

    这座乱世帝都,保住了城、保住了人、保住了根、保住了最后一丝生机。

    王佑缓步走上城头,立于冯道身侧,看着身前清瘦孤寂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酸涩难言,低声叹道:“先生,今日满城乱象、无人可止,唯有先生孤身逆行、力挽狂澜,护住了数十万百姓性命。可世人愚昧、流言难改,直到如今,街巷之间,依旧有人骂您媚虏事敌、苟且偷生。方才我在街巷,还听见两个读书人低声议论,说您终究是依附异族的软骨头。”

    冯道迎着沉沉暮色、烈烈寒风,静静眺望远方,神色淡然无波,缓缓开口:“无妨。”

    “世人骂我,是因他们只见我屈膝立于辽廷、俯首事于异族,不见我深夜伏案、保全文脉户籍;只见我身居高位、安稳无忧,不见我夹缝求生、忍辱负重;只见我一时俯仰、与世周旋,不见我半生护民、死守苍生。”

    “虚名骂名,皆是外物,转瞬即空。我护得住一城百姓、守得住一世文脉、保得住一方生机,便足矣。”

    “先生,难道您就不觉得委屈?”王佑声音微微发颤,“那些高谈气节的文臣,全都逃了。唯独您留下来平息祸乱,到头来,非议依旧不绝。”

    冯道淡淡一笑,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委屈二字,本就不是我该计较的。乱世之中,若人人都只求保全自身清名,谁来救那些无力逃亡的老弱?”

    他的声音苍凉通透,藏尽半生隐忍、一世孤勇。

    世人皆爱清流虚名、傲骨气节,宁折不弯、宁死殉名,博取万世清誉。唯有冯道,甘愿背负一身污名、忍受万世唾骂、舍弃半生清誉,弯腰入局、忍辱负重,于绝境之中求生、于乱世之中护民,以一身之屈,换万民之安。

    可人心如镜,乱世昭昭,功过是非,从不会被流言永久遮蔽。

    今日汴梁满城百姓,亲眼见证了这场惊天变局。

    他们亲眼看见,往日里那些高谈气节、怒斥冯道的清流文臣、文武权贵,大敌当前、乱世降临之时,尽数贪生怕死、卷财出逃,弃百姓于水火、弃城池于覆灭,无一人敢留、无一人敢守。

    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动辄以忠君爱国自居、日日弹劾冯道、指责冯道的朝堂勋贵,国难当头、城池倾覆之际,只顾自身前程、家族安危,尽数追随辽军北撤,携珍宝、避祸乱,弃中原故土、弃苍生万民于不顾。

    他们亲眼看见,被万人唾骂、被世人鄙夷、被视作无节无骨的冯道,在满城崩塌、无人留守、无人生守的绝境之中,舍弃生路、逆流而上,孤身坐镇空城、凭心护佑万民、以骨稳住乱世。

    谁真忠、谁伪节;谁贪名、谁实干;谁惜一己清名、谁护天下苍生。

    经此一乱,汴梁数十万百姓,人人心中通透、个个眼底分明。

    街头巷尾、市井乡野,舆论悄然逆转、人心彻底翻局。

    往日里肆意唾骂、造谣诋毁、非议冯道的百姓,纷纷闭口沉默、心生愧疚。有人想起此前跟风谩骂、以讹传讹,不由得满面羞赧、低头叹息;有人想起冯道两月以来减免赋税、安抚流民、救济贫苦、保全州县的种种善举,再看今日孤身守城、逆势护民的决绝风骨,心底只剩无尽敬重与愧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