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仅有心腹王佑与数十名府中仆役、旧吏,无兵甲、无利刃、无强权、无依仗。
王佑看着远处街巷冲天的火光、听着耳边不绝的哭喊,心头焦灼万分,死死攥着拳,低声急劝:“先生!满城皆乱、无人可控!辽军残兵肆意屠戮,无赖亡命趁火打劫,再留城中,必有性命之忧!如今城门大开,我等尚可随流民出城,逃往南方避祸,速速离去为上!”
周遭几名老吏也纷纷躬身苦劝,声声恳切:“太傅,大势已去、城池已乱,非人力可挽!您已尽心尽力、无愧苍生,何苦以身犯险、死守空城?留得青山在,方能日后再护百姓、再兴文脉啊!”
其中一名跟随冯道多年的簿吏,声音微微发颤:“先生,昨日不少旧日同僚,都带着家眷跟着辽军队伍北行,或是往南边逃了。人人都知汴梁此刻乃是险地,何必留下来等死?”
冯道静静立在秋风之中,霜风吹白他鬓边发丝,吹动他素衣翻飞,眼底却澄澈坚定、无半分动摇。
他抬眼望向烟火弥漫、哭声遍野的汴梁城,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我走了,城中数十万百姓,谁来护?”
短短九字,堵得众人瞬间失语、无言以对。
是啊,文武百官尽数逃散、权贵勋贵悉数北去、兵甲军队尽数撤离,偌大汴梁空城,数十万老弱妇孺、无辜百姓,若是连他这最后一位守土之臣也转身离去,便真的是无人庇护、任人屠戮,坐等全城覆灭、血流成河。
冯道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众相随之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尔等欲走,尽可自去,我绝不阻拦。府中钱粮细软,尽数分予众人,各自逃生、各寻生路便可。”
“唯我冯道,此生守中原、护苍生,今日城乱民危,绝不独去、绝不苟活。”
一众仆役旧吏闻言,尽数动容、心头震颤。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垂泪,无人再提逃离二字。乱世之中,人人趋利避害、贪生畏死,可眼前这位满身污名的老臣,却甘愿舍弃生路、以身赴险,为满城百姓挡下滔天祸乱。
王佑重重跪地,叩首沉声:“先生不走,我等绝不走!愿随先生死守汴梁、安抚百姓、平定乱象!”
其余众人纷纷跪地,齐声应和,声震庭院:“愿随太傅死守空城,护佑苍生!”
冯道看着一众赤诚相随之人,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微微抬手:“起来吧。乱世守土,不求功名、不求回报,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踏步而出,孤身踏入漫天烽烟、满城乱象之中。
无兵无权,他便以名望为兵、以仁德为甲、以风骨为刃。
街巷之中,一名辽军残兵正持刀追砍一户逃难百姓,刀刃寒光凛冽,百姓扶老携幼、仓皇奔逃、哭嚎不止。冯道快步上前,不躲不闪、直面刀锋,一身素衣立在街心,淡然开口:“大军已撤,尔等皆是北地健儿,归乡在即,何苦屠戮无辜、枉杀苍生?”
那辽兵本是亡命之徒,见有人阻拦,顿时目露凶光,举刀便劈,刀锋直逼冯道面门。王佑等人惊呼上前,欲以身护主,却被冯道抬手拦下。
冰冷的刀锋停在冯道眉心一寸之外,凛冽刀风刮得他眉眼微动,他却神色未变、脊背未弯,静静对视那凶戾士卒,语气依旧平和沉稳:“你杀我一人容易,可一旦沾染无辜鲜血,北归之路必遭天谴,他日返乡,何以面对妻儿老小?何苦为一时恶念,毁毕生清白、断身后归途?”
那辽兵咬牙,粗声喝道:“老匹夫,休要多管闲事!如今无官无兵,杀你如同碾死蝼蚁!”
“你自然有能力杀我。”冯道缓缓开口,目光平静直视对方,“可你心中自问,千里南下,征战半载,难道只为劫掠平民,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的大王已经下令全军北归,你若在此滥杀,一旦追上主力,按辽军旧法,私杀平民,亦是重罪。”
那辽兵本是仓促落单、心神惶乱,又见眼前老者气度超然、神色坦荡,全无半分惧色,心底凶戾瞬间被慑住。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权贵谄媚、百姓畏缩,从未有人敢直面刀锋、以身劝善。迟疑片刻,手中钢刀缓缓垂下,戾气尽消,怔怔看着冯道,最终长叹一声,收刀转身,默然向北追赶上大军脚步,再不敢肆意作恶。
仅此一幕,便让周遭围观的百姓、潜藏的乱兵尽数震动。
谁都知道,如今汴梁无王法、无军纪、无强权,杀人无罪、劫掠无罚,作恶便可满载而归,行善只会白白送死。可这位常年被世人唾骂、被百姓诟病“屈膝事虏”的冯太傅,却偏偏以身犯险、逆流而行,以一己风骨震慑凶徒、护佑万民。
冯道未曾停歇,沿街缓步而行,遍历东西二市、南北诸街。
遇到劫掠的辽兵残兵,他便从容立谏、晓以情理、劝其归队;遇地痞流氓行凶,他便厉声呵斥、严明利害、震退恶徒;遇百姓慌乱奔逃,他便驻足安抚、温言宽慰、稳住人心;遇街巷起火,他便号令百姓合力救火、抢救家当;遇骨肉离散、跪地哀哭的难民,他便命人妥善安置、悉心安抚。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