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霸气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苍凉与无可奈何。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末路,也认清了大辽此次南征的终局。
强行滞留中原,只会困死孤城、耗死精兵、耗尽国力,最终落得全军覆没、身死中原、霸业尽毁的下场。适时抽身、北归草原,尚且能保全残余精锐、稳固北疆根基、守住大辽根本。
取舍之间,已是定局。
耶律德光缓缓抬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尘埃落定的决绝,字字沉落殿中:“传朕旨意。”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屏息,静待帝王诏令。所有人都隐约预知,今日这道旨意,将彻底改写南北大势、终结中原格局。
“中原乱象难平,民心不可逆,水土不相容。朕决意舍弃汴梁,尽撤中原驻军,全军北归,还于草原。”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一众契丹勋贵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入主中原、定都汴梁,是大辽数十年的夙愿,是耶律德光毕生的霸业追求。如今霸业未成、宏图破碎,堂堂草原雄主,竟要主动弃城北逃、无功而返。
麻答跨步出班,跪地急谏,声音嘶哑悲怆:“陛下!不可啊!汴梁帝都、中原万里,来之不易,岂能轻言舍弃?我军虽疲、虽损、虽病,可主力尚在、根基未失,再坚守数月,必能平定叛乱、稳住局势!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其余契丹将领纷纷跪地叩首,齐声劝谏,声浪起伏,满殿悲戚:“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死守中原,不负霸业!”
他们不甘、不舍、不愿。
无数草原健儿抛家舍业、浴血奋战,尸埋中原黄土、血染万里河山,无数袍泽战死异乡、尸骨无存。好不容易攻破帝都、占据中原,如今寸功未立、霸业未成,便狼狈北归,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将士、如何对得起举国期盼?
耶律德光望着阶下一众跟随自己多年的宿将,心中亦是酸涩。他俯身,伸手轻轻拍了拍麻答的肩头,往日威严褪去,只剩疲惫:“麻答,你随我征战二十余年,难道还看不明白?就算再守三月,再屠数县,反抗只会越来越烈。到那时,粮草断绝,疫病蔓延,我们所有人,都要埋骨在这片异乡土地,再也看不到雁门关以北的草原,再也见不到妻儿。”
麻答肩头一颤,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半句争辩的话。
可耶律德光心意已决,眼底再无半分波澜,语气冷冽坚定,不容半分置喙:“无需再谏。”
“朕若死守,便是让万千将士白白送死、让中原百姓再遭屠戮。霸业虽重,人命更重;故土虽惜,残局难撑。与其耗死于此、满盘皆输,不如抽身北归、保全根基。”
他目光扫过一众跪地的草原宿将,眼底满是苍凉:“卿等随朕征战半生,浴血沙场、屡立奇功,不该葬身这无根无基、人心尽失的中原乱世。归乡,才是生路。”
寥寥数语,击碎了所有勋贵的执念,众人伏地垂首,无声落泪,再无一人敢言死守。
随后,耶律德光抬眼看向冯道,目光复杂难言,有愧疚、有敬畏、有释然,也有始终无法消解的疏离与忌惮。
“冯卿。”
“臣在。”冯道躬身应道,神色依旧从容淡然。
“朕北归之后,中原无主、天下大乱,藩镇割据、群雄逐鹿,必将再起杀伐、再罹浩劫。汴梁一城、中原万民,尽付乱世洪流。”耶律德光声音放缓,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朕今日方知,卿之坚守、卿之隐忍、卿之背负污名护佑苍生,皆是大仁大义。此前猜忌于卿、冷落于卿,是朕之过。”
这是帝王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的错处,直面自己的猜忌与狭隘。
冯道微微垂眸,淡淡回道:“陛下为君,权衡社稷利弊;臣为臣,坚守苍生本心。各司其职,各尽其道,无过无错。”
他从不怨帝王猜忌、不恨群臣构陷、不怨乱世不公。身在其位、必承其重,居乱世朝堂、立风口浪尖,猜忌与污名,本就是宿命常态。
耶律德光看着眼前这位孤臣,心底感慨万千。
他坐拥万里铁骑、无上皇权,却终究输了人心、输了天下、输了霸业。冯道无兵无权、无势无靠、满身污名,却守住了民心、守住了文脉、守住了乱世最后的仁心与底线。
孰强孰弱、孰得孰失、孰智孰愚,时至今日,一目了然。
“朕北归之后,中原诸事,尽付卿身。”耶律德光沉声嘱托,“朕不夺卿官、不留卿行、不召卿北去。卿可留守汴梁,安百姓、稳秩序、护文脉、抚残局,尽卿本心、遂卿本愿。”
“朕会下一道手令,通告留在汴梁的契丹守军,大军撤离之前,不得擅自劫掠、不得随意屠戮百姓。凡不听号令擅自行凶者,斩。”
“此后大辽与中原,各安其地、各守其界,兵戈暂歇、互不侵扰。卿无需再为大辽周旋、无需再为辽廷负重,可随心而行、随志而守。”
这句话,是解脱,也是放手。
自此,冯道不再是辽廷孤臣,彻底挣脱了大辽皇权的桎梏,不再背负胡汉夹缝的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