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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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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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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到西安,是在七月初七的黄昏。

    太阳已经落了一大半,余晖从西边的城墙顶上斜斜地铺下来,将承运殿前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色。

    朱樉跪在正厅中央,膝下的砖被白日的暑气蒸了一整天,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余温。

    传旨的内侍声音尖细,捧着一卷黄绫封套,念得飞快。

    “……秦王朱樉,率陕西都司兵马,出征洮州,讨平番乱。钦此。”

    出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座西安城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城门提前关了两个时辰,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连平常最热闹的鼓楼附近也只剩下几个挑着空担子赶路的小贩。

    秦王府里更安静,下人们走路时鞋底都不敢抬起太高。

    谁都看得出来,秦王出征前夕心情极差,差到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整座府邸。

    城外的军营里,被抽调随军出征的老兵正在陆续集结。

    他们中间有一个叫做刘五的,在军中待了十二年,打过的大小仗比他记得的还多。

    他蹲在营帐后面,手里攥着一只干硬的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不动,又吐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那块饼渣,看着它落在地面上,沾了一层灰。

    他忽然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饼扔了,大步走出营帐,出了营门,朝附近的村庄走去。

    刘五在一户人家门口站定,抬起脚直接踹开了门板。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屋里只有一个老妇人,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嘴唇哆嗦着。

    刘五径直走向灶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只有半锅冷水,连一根菜叶都没有。

    他又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搜出半袋米和几串干大蒜,揣进怀里。

    那老妇人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又尖又抖:“军爷啊,那是老婆子仅剩的口粮,求您留一点吧。”

    刘五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正要走,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在院门口停住了,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

    那人身形并不高大,肩背却极宽,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落地有声。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刀。

    男子在门口站定,目光越过刘五的肩头,落在他怀里那半袋米上。

    他冷笑一声,摘下腰间的刀,朝刘五走了过去。

    刘五看见他时,脸上表情骤变。他认得这个人,甘肃总兵官宋晟,在西北驻守了十几年。

    没有给任何辩解的空间,宋晟的刀已经落了下来。

    刀刃从刘五的颈侧切入,切过气管和血管,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子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倒了下去。

    那半袋米从他怀里滚落在地,米粒在青砖地上散开,像一摊被风吹散的灰烬。

    宋晟将刀在靴底蹭了蹭血迹,收刀入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袋散落的米,弯腰将那些米粒归拢到一处,装好递给老妇人。

    “我治军不严,惊吓了大娘,见谅。”

    宋晟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押回营去,按军法处置。”

    他转身翻身上马,骑马回营。

    打仗这件事,坏的不是人,是仗本身。

    仗打久了,人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秦王府里,朱樉的脾气正在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出征前几日府中上下都在忙,内侍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可不管轻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都要问一句:“你慌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也没有人敢不答。

    光今天一个上午他摔了三只碗碟,骂了五个下人,把案上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孙子兵法》扔出去砸在门框上,纸页散了一地。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人敢从他身边经过。

    整座府邸像一口正在慢慢被煮沸的锅,盖子压得严严实实,热气正在锅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出征前夜,府中设了家宴。

    按例,藩王出征前要设饯行宴,合府上下都要出席,宴席上的菜肴比往常丰盛了些。

    朱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菜,酒壶搁在手边。

    所有人都坐下了,可没有人动筷。

    朱樉偶尔说一句话,没有人敢接话,他也不等人接话,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席间的气氛像一口正在慢慢凝固的浆糊,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是小心翼翼的。

    王氏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衣裳,头发挽得齐整,可她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碟沿上,一次也没有动过。

    她知道自己今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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