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棠站在那块半尺高的砖头上,右脚悬着,嘴唇微张。
过了约莫二十息,她才把右脚落下来。
“……那东西还能更小吗?”
声音从通风口外传进来,被铁栅切得有点碎。
陆承蹲在通风口内侧,看着铁栅缝隙外的黑影。
“下一批做针形。三寸长。”
沈青棠没立刻接话。停了五息,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器宗外门弟子特有的克制平稳:
“胚体清运登记册上‘废胚体去向’一栏,你每天写‘运至城外废料场’。那一栏我已经和值房打过招呼,执事不会复查。”
陆承点头。
“城南那三个灰布弟子——”沈青棠说,“今天午后还在西市集茶铺坐了一下午。但他们不会进西北角废弃区,那片区域在他们眼里是‘连杂役都懒得去的地方’。”
陆承“嗯”了一声。
“我走了。”沈青棠说,“值房后墙那条路我认得——你别送。”
布帛蹭过铁栅的声响再次响起,然后是脚步踩过乱石和草丛的窸窣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陆承蹲在原地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没别的动静,才开始收拾。
陶碗洗净倒扣在墙根。碱液用沙土吸干,深埋进墙角破缸的碎缝里。铁皮碟折回原样塞进破布包。所有反应痕迹都用脚底的泥抹了一遍——青砖地面上只剩几道木棍划痕,但已被鞋底踩得模糊不清。
破布包里现在装着:一枚腐蚀飞针雏形,一寸半长、五分宽、四分厚;试验用的小碎片若干;剩余的稀硫酸残液约莫半碗,装在竹筒里盖紧;剩余氯酸钾约一点五克。
他从侧门闪出去,没关严。原路返回。
月洞门。土路。半人高的杂草。推车吱呀。
贫民窟西巷狗洞——王六昨天指的那条路。
陆承从狗洞爬进石屋时已是子时。
他把破布包塞进炕角砖缝,翻出册子。
“第十八章子时。十日倒计时:剩六天。”
“今夜成果:”
“一、稀硫酸单用腐蚀速率过慢,弃用。”
“二、氯酸钾+稀硫酸混酸(类王水)替代方案验证成功:四十息可达半分腐蚀深度,形成不规则锯齿状腐蚀面。”
“三、碱液中和工艺确认可停止反应。”
“四、腐蚀飞针雏形(一寸半)制备完成。”
“五、灵力驱动测试:可驱动,但飞针无灵气亲和,注入灵力即散。实测驱动距离约三寸。”
“六、复盘:”
“——驱动距离和动能严重不足。三寸距离、约一钱质量的飞针在实战中无任何意义。”
“——飞针不是独立武器,是‘弹头’。下一步设计方向——把腐蚀飞针嵌入他人法器中,由对方灵力驱动。”
“——或由高灵力修士代为驱动。需要沈青棠级别(炼气九层)的实测数据。”
“七、关键发现:灵力可驱动酸蚀凡铁——原理成立,颠覆‘凡物不能被灵力驱动’的器宗常识。”
“下一步:”
“一、明日第二趟清运:挑五把无酸蚀旧痕的完整胚体,回熔炉区做王水批量腐蚀,目标五枚三寸腐蚀飞针。”
“二、把碱液中和工艺反向用到氯酸钾提纯最后一步——电解结束后加草木灰碱液可能终止副反应、提升结晶纯度。待验证。”
“三、和沈青棠谈一次:她来驱动一次飞针,拿到真实的炼气九层灵力驱动数据。”
“四、胚体改造实验与氯酸钾电解时间错开——电解槽不能被酸雾污染。今夜用的陶碗单独存放,不能和电解装置混放。”
“待办——沈青棠:‘下一批针形,三寸’。”
他在“沈青棠”那三个字旁边加了一笔。
然后在册子最后补了一行:
“如果飞针不能被我驱动——那就让别人驱动。如果别人不驱动——那就嵌进别人的飞剑里,让飞剑自己带着我的弹头去扎它自己。”
“凡物不可被灵力驱动。这条规则我刚刚打破了第一步。”
“剩下的——交给时间。”
合上册子,塞回砖缝。
左太阳穴跳了两下——轻微的,没痛。他揉了一下,靠回炕墙。
木匣在炕角,里头那枚一寸半长的腐蚀飞针雏形静静躺着。灰黑色的腐蚀面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明天,第二趟清运。
五条新胚体。一批三寸腐蚀飞针。一次和沈青棠的实测。
六天。
两条线。
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