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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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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抽骨之痛(5 / 10)
躬。

    从老马铺子出来,又跑了三家。每家都是一样的流程——坐下,说清楚欠多少、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把还款计划书递过去,一条一条地解释。有的答应得痛快,拍拍他的肩膀说“不急,慢慢来”;有的犹豫了一阵才点头,把计划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签字;有的骂了几句才签字,说“你们这些私人办厂的就是不靠谱,今天不被这个人坑明天就被那个人骗”。有个姓黄的辅料商态度最差,指着鼻子骂了一刻钟,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说你们这些私人办厂的不靠谱,还不如趁早关了门回去种地,省得害人害己。陆建设听完了,没有反驳一个字,只是把计划书放在桌上,鞠了一躬,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姓黄的还在后面骂。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骂声渐渐远了,被午后街上的自行车铃铛声和卖豆腐的吆喝声盖了过去。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背微微弓着——不是驼背,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之后不自觉地往前倾的弧度。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刚把自行车支在院里,就看见几个黑影站在院门口。赵老栓打头,后面跟着孙木匠、刘老三、李会计,还有最早从陆记领棉纱回家纺线的刘大嫂。几个人在院门口站成一排,手里都攥着东西——有的是钱,有的是存折,有的是用布包了好几层的票子。他们在暮色里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使着劲,那种劲道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明翰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冷馒头。四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家里最近气氛不对——爹每天早出晚归,娘走路都带着小跑,奶奶在藤椅上坐到半夜还不睡觉。他看见他爹站在院门口被一群人围住,想跑过去,被明远从后面拉住了衣领。明远把弟弟拽回门槛上坐好,小声说了句“爹在忙”,那语气跟他娘一模一样——稳,不慌。明翰没闹,只是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门槛上留给哥哥,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赵老栓第一个上来,把一卷票子塞进他手里——是前阵子刚还的那一百八,连动都没动过。票子上还带着炕柜里樟脑丸的气味,凉丝丝的。“先紧着急的债还,我的不急。”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大又快,不给陆建设推辞的机会。

    孙木匠递过来六十块。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胶痕。“你爹当年修纺车,那把旧菜刀是我帮他磨的。这钱你先用,缓过来再说。”

    李会计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份连夜做的债务方案——哪笔该先还、哪笔可以延、哪笔能用货抵,用红笔蓝笔标的清清楚楚,每一条方案的后面都附了计算过程和风险提示。“你这六万块的缺口,要马上付的现款其实不到一万。账上的活钱加上我们凑的,扛得过这个月。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想办法。”

    刘大嫂最后一个上来。她从怀里摸出红布包,一层层打开。红布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里面是几十块皱巴巴的零票——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最大面额十块,用橡皮筋扎着,总共不到六十块钱。她把钱往他手里塞的时候,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建设,你当年挨家挨户发棉纱给我们纺。我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要不是你,我们娘仨早饿死了。这钱不多,你先拿着。我还能纺线,日子紧巴点不怕。你要是把厂子关了,我就没地方领棉纱了。”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机会说了。陆建设握着那卷还带着她体温的零钱,喉咙里堵了团东西,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些钱——新的旧的、整的零的、五块的十块的,叠在一起,被他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稳。

    “各位的钱,我一分不少全还。厂子倒不了。”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他把李会计的方案看了两遍,重新做了一份还款时间表——三个月内还清所有紧急债务,半年内恢复全部产能,一年内把被周明远破坏的销售渠道全部重建。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着一件又一件接下来要做的事:停两条旧线,辞退六个人,压缩一切不必要开支,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田秀芹推门进来时他正盯着墙上的“陆记”木板发呆。那块木板是他爹在煤油灯下刻的,有建梅血渍的那一块,上面“陆记”两个字的笔画已经被手摩挲得发亮了。她把一碗热了第三次的粥放在他手边,粥里的荷包蛋已经碎了,蛋黄散在米汤里,糊了半个碗。她把腌萝卜也端来了,又放下一碟新切的咸菜丝。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过那张还款时间表看了看,眉头微微皱着——那是她看账本时惯有的表情,专注而不焦虑。

    “你把辞退的工人名单给我。”她说。

    “你要名单干什么?”

    “明天一家一家去说。你嘴笨,这种事我比你说得清楚。”

    陆建设看着她。她在灯下翻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