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的哨兵。他骑得很快,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烧得他胸口发烫。
镇上周明远租住的那间屋子他去过很多次。周明远每次从省城回来都会在这里住几天,偶尔也叫陆建设来喝酒吃饭。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全县地图和销售网点分布表,桌上常年放着一台旧电话和一本翻烂了的客户通讯录。陆建设记得有一回他坐在这里喝酒,周明远指着墙上的地图跟他说,以后咱们要把陆记的布卖到这张图上的每一个乡镇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有干劲、有想法,是能一起把事做大的人。
现在那扇门虚掩着,门板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老人在咳嗽。陆建设伸手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被褥、衣物、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消失了。墙角那台旧电话机还在,但电话线被扯断了,断口处露出细细的铜丝,像被咬断的血管。墙上只剩下几枚孤零零的钉子,原来挂着的地图和表格全都不见了,只留下几个长方形的灰尘印子——地图印、表格印、还有一个相框印,相框里原来放的是周明远和陆建设在厂门口拍的一张合影,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背后是那块刚挂上去的“陆记纺织”招牌。
地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废纸,陆建设蹲下来捡起一张。是周明远的字迹——一份客户名单,七八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最下面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像是在划掉一个不能留下的名字。陆建设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更潦草的字,像是在匆忙中记下的:“南边。广州。中山路138号。”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屋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悲伤,只看到一种很深的、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沉默。房东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隔壁过来,靠在门框上说“他两天前就退了房,走得很急,连押金都没要,我还以为他家里出了事”。陆建设问“他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房东想了想,说“没细说,就跟我说要出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回来。对了,走之前他接了个电话,好像提到了‘南边’。”
南边。南边那么大,深圳、广州、珠海,随便一个城市都能把一个人吞得渣都不剩。陆建设把那张揉皱的客户名单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了。
从镇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接待他的民警态度客气但话不中听,一边填表一边说这种事太多了——年前隔壁镇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被骗了八千多,到现在都没破案;年后另一个镇一个倒腾化肥的被骗了一万二,也是人跑了钱没了。“你们这些私人做买卖的,跟人合伙之前得查清楚底细。我们尽力,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民警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种“你自找的”的无奈。
陆建设接过那张报案回执单,折好放进怀里,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觉得那光线像刀子一样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派出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飘来的淡淡槐花香,跟他家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同一个品种。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栽几个跟头。栽了跟头不可怕,怕的是趴在坑里不爬起来。”他那时候小,不太懂,觉得栽跟头就是摔跤,摔了疼一阵子就不疼了。现在他知道了——栽跟头不是摔跤,是有人从你背后踹了一脚,你摔倒了还要自己爬起来,爬起来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因为身后还有一家老小、一厂工人、十几户合作农户,他们都指望着你,你不能趴下。
他骑上车,开始一家一家地跑债主。
老马的棉花铺子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后院堆着成垛的棉包。他欠老马将近四千块的棉纱款,是最大的一笔原料债。老马正蹲在院里抽旱烟,看见他进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老马做了二十来年棉花生意,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赖账的、跑路的、哭穷的、装死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他从没见过一个欠债的人主动上门来谈还款方案的——通常都是债主追到欠债的人家里去,拍桌子砸板凳地要钱。
“你气色不好。”老马说。
陆建设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来意说了——钱被卷了,四千块不能一次还清,分三个月,第一批下个月底还一千,第二批年底还一千五,剩下的年后再还清。他从怀里掏出提前写好的还款计划书递过去,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盖了陆记的章。计划书上的字是一笔一划写的,没有一处潦草,每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
老马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烟袋叼在嘴里忘了吸。“利息呢?”
“按信用社同期利率算。”
老马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别回腰上,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像是在称一个人的斤两。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兜里,说了一句:“利息不要。但有一条——还不上,我拉机器抵债。”
“行。”陆建设站起来,朝老马微微鞠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