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他不是怪物。
就好像他只是方旭。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空气在肺里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呼出。通风管道的嗡嗡声似乎变大了,或者只是他的注意力变得更加集中了——当情绪涌上来的时候,他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这是大脑的某种补偿机制?还是诅咒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一个决定。
今天早上——如果“早上“这个词在地下基地里还有意义的话——陆沉召集了一次会议。气氛很凝重。陈望舒的人在接近。基地的防御系统撑不了太久。他们需要一个计划。
“我可以安排一部分人从西侧通道撤离。“陆沉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方旭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叩——这是陆沉紧张时的小动作,方旭已经学会了辨认。“方旭、林若鸿,你们两个没有战斗经验,可以——“
“我可以留下。“方旭说。
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他身上。
“你留下做什么?“周恒直截了当地问。不是恶意。只是直接。周恒向来直接。
“我……“方旭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我记得所有的密码序列。所有。播种者的、天机台的、控制系统的。如果你们需要有人在这里……随时调取数据……“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他补充了一句,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沉默。
苏晚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留下。
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知道。
但他希望她知道。
会议散了以后,方旭回到自己的房间——如果这个三米乘四米的混凝土小格子可以叫“房间“的话。他坐在床沿上,开始想那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留下?
他可以走的。陆沉说了,西侧通道可以撤离。以他的体能,跑三千米不成问题——快走四十分钟就到了。出了通道,就是昆仑山的外围。他可以回城市。回他租的那间小公寓。回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前面。回到一个没有远古设备、没有播种者、没有陈望舒的世界。
回到安全的、平凡的、无人在意的生活。
他的大脑立刻开始模拟那条路线——不是自愿的,是他控制不了。他记得地图。只看过一次,但每一个岔路、每一个转角、每一段距离都刻在脑子里。西侧通道总长三千二百米,其中有两段上坡,坡度分别是十一度和十五度。通道壁每隔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灯泡是LED的,功率五瓦,发出的光偏冷白色。通道尽头是一个伪装成岩体的出口,需要同时按下两个隐蔽的按钮才能打开。
他都记得。
他可以逃。
但他知道——如果他走了,那些数据就丢了。
不是完全丢。苏晚也记得一部分。陆沉也记得一部分。但方旭记得全部。所有的密码序列,所有的符号排列,所有那些在控制室屏幕上闪烁过的、别人来不及反应的、转瞬即逝的信息——他都记得。
一个不落的。
他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但他不是因为“我是唯一能做到的“这个理由而想留下的。
不。
理由比这简单得多。也卑微得多。
他只是——
不想再走了。
他走了太多年了。
从那个院子开始。从磕破膝盖开始。从那间教室开始。从每一次被叫“怪物“开始。从每一次假装忘记开始。从每一个独自度过的夜晚开始。他一直在走。一直在逃。逃开那些他无法融入的人群,逃开那些他不属于的地方,逃开那些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的目光。逃开自己。
他逃了二十六年。
逃到了一个地下三千米的混凝土盒子里。
然后他发现——这里居然有人给他倒水。
有人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有人说“你帮了大忙了“。
他不想再逃了。
不是因为他变得勇敢了。他没有。他的手现在还在抖。他的心脏跳得快而不规律,像是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害怕。
他非常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抽象的——不是“我可能会死“的概念性恐惧。是具体的。是身体的。是他脑子里自动播放的、关于死亡的每一个细节。中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看过纪录片,子弹进入人体的速度是音速的三倍,组织来不及反应就被撕裂了。被刀刺的时候呢——周恒教过他们基本的自卫,但方旭连那些动作都做不标准。如果陈望舒的人抓到他——
他不敢想了。
他的大脑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播放那些画面。不是回忆。是预演。他从未经历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