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就会微微动一下,像在数什么。守机人的习惯。某些根深蒂固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林若鸿在翻一本旧笔记。方旭偷看过一次那个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涂改液覆盖了又重写。那是陈望舒留下的研究笔记。林若鸿看着它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和一个不在场的人进行一场无声的辩论。
苏晚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在默念什么。公式。一定是公式。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那些方旭永远看不懂的方程。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只有方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坐在餐桌旁边,咬着干硬的压缩饼干,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像一块掉在棋盘外的棋子——不属于任何一个位置,不被任何一方需要,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扫进盒子。
没有人对他说“你是多余的“。
但也没有人对他说“你是需要的“。
除了——
除了那杯水。
除了那句话。
他坐起来,双腿垂到床沿。脚底触到冰冷的地面,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用手掌搓了搓脸,指腹下的皮肤粗糙、干燥。他已经两天没怎么洗脸了。胡子也长出来了,下巴上刺刺的。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
那是第三个记忆。最疼的那个。
不是身体上的疼。
那个记忆总是在最不好的时候冒出来。比如现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一个人,黑暗,安静——大脑就会自动调取那个文件,就像打开了一个永远无法删除的压缩包。
十二岁。初一。
那是一个下午。放学以后,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另外三个人。他想走,但门口堵着。
“听说你什么都能记住?“领头的男生叫李伟,比方旭高一个头,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的微笑。“什么都记得?“
方旭不说话。他把书包抱在胸前,像一面盾牌。
“那你记一下这个。“
接下来发生的事,方旭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拳头打在肋骨上的声音——闷响,像拍打一个装满水的皮球。疼痛从左肋扩散到整个腹腔。后背撞上墙壁的震动——脊椎一节一节地感受着冲击。李伟手指上戴的银色戒指——上面刻着一个骷髅头,指关节处有磨损的痕迹。旁边两个男生的表情——不是快意,是无聊。好像他们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电视节目。
“记住啊。“李伟说。“你不是什么都能记住吗?记住今天。“
方旭记住了。
他当然记住了。
从那天以后的十五年里,那个下午在他的大脑里重播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以相同的精度——拳头接触肋骨的力度大约是三十七牛顿,他后来在物理课上算过;墙上那面时钟的秒针停在三点十四分;走廊里传来隔壁班女生笑的声音,笑声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消失了。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清晰到——有时候他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正在发生的事。
后来他学会了一种技巧。他可以在脑子里“暂停“那些画面。把它们定格,放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看一张照片。但暂停不等于删除。照片还在那里。随时可以翻出来。随时可以刺痛他。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的脑子关不掉“——这句话听起来像矫情。像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无病**的人。没有人会理解。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觉得痛苦。毕竟他只是“记住了“。没有流血,没有骨折,没有真正的伤害——
不对。那天流了血。嘴角破了一个口子。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那天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能记住什么。
不要让别人看出你不正常。
不要让别人有机会叫你“怪物“。
所以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假装忘记。学会了在别人问“你还记得那天吗“的时候说“不太记得了“。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技能——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伪装成一个普通人。伪装成——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多余的、可以被随时替换的普通人。
方旭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不想哭。二十六岁了,不能哭。
但眼睛还是酸了。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李伟的拳头。是因为——
因为苏晚递给他那杯水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恐惧,没有“你真是个怪东西“的好奇。
只是——平等的、普通的、看着一个正常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