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场景,被他那颗该死的大脑以完美的精度模拟了出来。
陈望舒的人随时可能攻进来。他见过那些人——在监控画面里。他们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们受过训练,眼神冰冷,动作精准。周恒是退役特种兵,但周恒只有一个人。陆沉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但陆沉不是无敌的。苏晚——
想到苏晚可能受到伤害,他的胃猛地缩紧了。
这种感觉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认识苏晚不到一个月。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她对他做过的事——在宏大的尺度上——不过是递了一杯水、说了一句话、给了他一个平等的目光。
但就是这些微小的东西,在他干涸了二十六年的土壤里,扎下了一根根须。
细弱的。微不足道的。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的根须。
但那是根须。
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方旭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再发抖,然后走到门口。走廊里的灯光昏暗,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轮廓。肩膀内扣,头低着。像一个总是准备躲避什么的人。
他站直了一点。
不多。只有一点。
他走回房间,从床底下拉出背包。里面有他的全部家当——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宝,一个笔记本(纸质的,他习惯手写),三支笔,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塑料袋。这就是他在世界上最值钱的全部财产。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看着它。
如果他提起这个包,走向西侧通道,四十分钟以后他就会站在地面上。昆仑山的风会吹在他脸上。太阳会升起来。他可以走。
没有人会拦他。陆沉说过,撤离完全自愿。
方旭伸出手,碰了碰背包的拉链。
然后——
他把手缩回来了。
不是因为勇敢。
他一点都不勇敢。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走了——苏晚在控制室里,面对那些不断刷新的密码序列,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替她记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数据——她会怎么办?
她会不会急得咬嘴唇?她着急的时候总是咬下嘴唇的左侧,那里已经有一小块粗糙的老茧了。她会不会用那种他从未见过她露出的表情——无助的、快要崩溃的表情——看着空荡荡的控制室门口?
她不会崩溃的。苏晚比他强得多。她会想别的办法。她总是有办法的。
但那样的话——她会少一个帮手。
一个没用的、什么都不会的、只会记住东西的帮手。
但万一——
万一那个没用的帮手记住的某一行序列,恰好是解开谜题的关键呢?
万一呢?
方旭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想起了一个词。很小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动画片里的台词。他记得动画片的每一个画面——色彩饱和度极高,主角穿着蓝色斗篷,背景是一座浮在云端的城堡。那个台词出现在某一集的某一秒,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再小的光也是光。“
他不记得那是第几集了。不记得前后剧情了。但那句话——
那句话他记住了。
十五年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存了十五年。像一个被遗忘在口袋深处的弹珠,偶尔伸手进去的时候才会碰到它。冰凉的、光滑的、小小的。
再小的光也是光。
方旭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背包从床上拿起来,放回了床底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大概不算。勇敢的人不会心跳这么快。勇敢的人不会手心出这么多汗。勇敢的人不会在做出决定以后还觉得腿软。
但他留下来了。
他选择了留下。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
是因为——
在这二十六年里,他第一次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他可以被需要——哪怕只是因为他能记住别人记不住的东西——的地方。一个有人给他倒水的地方。一个有人说“你帮了大忙了“的地方。一个也许——也许——他不是怪物的地方。
这些东西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小到随便一个正常人一生中能拥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瞬间。
但对他来说——
这是全部。
方旭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冷光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不是灯光太亮,而是他的眼睛适应了太久的黑暗。
他迈出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他往控制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甚至有点犹豫。右脚迈出去的时候,左脚似乎有零点一秒的迟疑——好像在给他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排列着,冷白色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