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
等人类进化到足够成熟的那一天。等人类的意识——这棵嫁接了播种者碎片的树——长出了足够复杂的枝叶。
然后——
收割。
不。不是收割。
是——
融合。
播种者等待的,是有一天人类的意识足够强大,可以承载他们的信息。到那时候,碎片会苏醒。人类和播种者——
合为一体。
这就是天机台的真正目的。
不是孵化器。
是桥梁。
连接两个文明形态的桥梁。
而守机人的职责——
是控制这座桥梁。决定它什么时候打开。以什么方式打开。
或者——
永远不打开。
信息涌入的速度太快了。我的鼻子开始流血。视线模糊。膝盖发软。
但我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
很安静。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是一种——
接受的安静。
像一个孩子听到了摇篮曲。
他在和天机台共振。
不——不止是共振。
他在吸收。
天机台的信息流正在通过这个连接——流入他的身体。流入他尚未出生的、还在发育的大脑。
我猛地把手从柱体上抽回来。
世界回来了。穹顶空间。嗡鸣声。暗蓝色的光。
我跌坐在地上。
用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轻轻地。
像在翻身。
像在伸懒腰。
像在——
说谢谢。
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我在想——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的孩子——
他刚刚接收了天机台的信息。
在出生之前。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这个孩子——
不再只是一个守机人的后代了。
他变成了——
某种别的东西。
某种——桥梁。
连接人类和播种者的——活的桥梁。
我抱着肚子,在那个穹顶空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转身。
往回走。
每一步都很重。
不是因为身体。
是因为——
我知道从此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二〇〇三年,夏。
从昆仑山回来后,我变了。
或者说——
我不得不假装没变。
因为如果我表现出任何异常——陈望舒就会发现。
他会追问。他会分析。他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把我身上的每一个变化都拆解成数据。
我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怀孕七个月了。我请了长假,待在家里。他每天去实验室,早出晚归。
但我能感觉到——
他在留意我。
我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我走路的姿势变了——更慢了,更小心了。他问:“怎么了?“我说:“孩子大了,腰疼。“
我吃东西的口味变了——突然开始 crave 以前从不吃的东西。他问:“怎么突然想吃这个?“我说:“孕期反应。“
但最大的变化——他知道。
我的眼神变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清音。你去昆仑山了,对不对?“
我的手指收紧了。
“没有。“
“你去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你请了长假。你说要回西北老家休息。但你没回老家——你的火车票是买到格尔木的。“
我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
“你查了我的购票记录?“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去了。“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人去了。在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他的声音——
不是愤怒。
是——
克制。
像一个人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着某种更强烈的情绪。
“清音——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
“你在撒谎。“
“我没有——“
“你在撒谎!“
他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