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母亲了。
我跑到实验室找他。他正在分析一组数据,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全是波形图。
“望舒。“
“嗯?“他头都没抬。
“我怀孕了。“
他停了三秒。
然后转过头。
那三秒里——我后来反复回想那三秒——他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变化。
先是愣住。然后是计算——他在快速计算什么。然后是——
笑。
一种很亮的、很用力笑。
“真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真的?“
“真的。“
他抱住了我。
很紧。紧到我的肋骨有些疼。
但我不在意。
那天晚上他去买了一条鱼回来,亲自下厨。他做菜的水平一般——红烧鱼放多了盐,青菜炒糊了边。但我们坐在桌前吃得很开心。
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
我笑了。
“你是科学家,不是保姆。“
“科学家也可以当保姆。“他认真地说。“我要当最好的保姆。“
那一刻——
我是真的、完全地、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的。
可是——
怀孕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普通的孕期反应。不是孕吐,不是嗜睡,不是浮肿。
是——
那些声音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了“——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很微弱。像远处的广播,只有偶尔能听到几句。
但从怀孕开始,它们突然变得——
清晰了。
太清晰了。
清晰到我在深夜会被惊醒——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那种低频的振动。不是噪音。不是干扰。而是——
信息。
大量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
我的皮肤上起满了鸡皮疙瘩。我的牙齿在打颤。我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最可怕的是——
我闭上眼睛,能看到它。
天机台。
我能看到它。
不是“看到“——是“感知到“。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从我的意识深处延伸出去,穿过几百公里的大地和山脉,直达昆仑山深处那个黑暗的穹顶空间。
那个黑色的柱体。那些暗蓝色的光纹。那种缓慢的、沉稳的脉动。
它就在那里。一直在运转。一直在等待。
而现在——它感知到了我。
不。不止是我。
它感知到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就好像——
一面平静的湖。湖底有一颗沉睡了万年的种子。然后有一滴雨落在了湖面上。涟漪扩散开去。沉在湖底的种子感受到了那圈涟漪。
它开始苏醒。
我的孩子——
就是那滴雨。
我开始害怕。
不是怕孩子。是怕——
怕这个孩子身上正在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理解。
我试着跟陈望舒说。
那天晚上,我告诉他——
“望舒,我最近——身体有些奇怪的反应。“
“什么反应?“他放下了手里的论文。
“我能感觉到——很远的地方的东西。“
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我见过无数次的那种亮。
“什么意思?你能感觉到什么?“
“我不确定——“
“你确定。“他打断了我。他的声音变得急促。“你说的'很远的地方的东西'——是昆仑山?是天机台?“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反应让我不安。
一个正常的丈夫听到妻子说“身体有奇怪的反应“,第一反应应该是担心。应该是“你没事吧?要不要去看医生?“
但他的第一反应是——
“是天机台吗?“
他在关心的,不是我。
是天机台。
那一瞬间,我的心凉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只是好奇。他是科学家。他对未知事物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好奇,不是恐惧。这很正常。
我选择了相信。
这是我犯的第二个错误。
第一个——是告诉他天机台的存在。
二〇〇三年,春。
我独自去了一趟昆仑山。
没有告诉他。
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很明显。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托着。
我知道我不该去。笔记里写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