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我理解了。
比如——
我叫它“天机台“。但它真正的名字——如果它有名字的话——是“锚“。
播种者在四万两千年前,将意识的碎片编码进了地球上最早的一批智人的DNA中。这些碎片是沉睡的。像种子。需要合适的条件才能发芽。
而天机台——锚——的作用,就是维持这些碎片的稳定。
像一个孵化器。
如果天机台被关闭或者被破坏,那些编码在DNA中的意识碎片就会——
消散。
永远的。
那就意味着——人类将失去某种根本性的东西。不是智力,不是语言,不是文明。而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意识的底色“。是让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那个最底层的东西。
我理解了这些之后,在柱体前跪了很久。
我哭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母亲。
她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一个小学教师。工资两千块一个月。冬天手上有冻疮。夏天骑自行车去学校,单程四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她在守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每年夏天请的两周“病假“,其实是走几天的路来到昆仑山深处,检查一台四万两千年的设备是否还在正常运转。
她的学生们不知道。她的同事们不知道。她的邻居们不知道。她的丈夫——我的父亲——也不知道。
她独自守着这一切。
像守着一盏灯。
一盏不能熄灭的灯。
我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妈,我知道了。我来接你的班。“
然后我站起来。
擦掉眼泪。
把手掌贴在天机台的表面上。
那一刻,暗蓝色的光纹从我的掌心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整个空间的频率变了——变得更温暖,更柔和。
像是在说——
欢迎。
二〇〇一年,冬。
北京。
学术会议。
我第一次见到陈望舒。
那天他在台上做报告。关于DNA冗余序列的信息学分析。台下的人大多数听不太懂——不是因为内容太深,而是因为他讲得太快。他的脑子跑得比嘴快,经常跳过几个推导步骤,直接给结论。
但我听懂了。
不是因为我比他聪明。是因为——他说的那些关于“冗余序列中可能隐藏编码信息“的假说——和我在天机台接收到的信息,有某种程度的吻合。
他在报告的最后说了一句话。
“这些序列不是垃圾。它们在等待被读懂。“
我的笔停了。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台上,身后是投影幕布。瘦瘦高高的个子,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有点乱,像是很久没睡好。
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和的亮。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亮。像一把火。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当时我只觉得——这个人,和我很像。
茶歇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的冗余序列——你觉得它们可能在等待什么样的读者?“
他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后来见过无数次。是一个人在人群中突然发现同类的眼神——惊喜、警惕、好奇、贪婪,搅在一起。
“你是谁?“他问。
“宋清音。地质科学院的。“
“你听懂了我的报告?“
“不只是听懂了。我觉得你说对了一部分。“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哪一部分?“
“冗余序列不是进化垃圾——这部分你说对了。但你说它们可能在等待被'读懂'——这个说法不对。它们不是信。它们不是写给谁的。它们是种子。“
他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有些孩子气的笑。
“种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它们是活的?“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但它们在运行。在维护。在等待条件成熟。“
“条件成熟了会怎样?“
我看着他。
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疯狂了。我自己都没完全消化。
但那一刻,我知道——我想告诉他。
不是因为他问了。是因为——
我太孤独了。
六年来,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母亲走了,笔记里的东西我能理解,但理解不等于可以分享。守机人的规矩是——秘密只传给下一代。
可我没有下一代。至少当时没有。
我只有一个人。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