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按照老人说的,从山脚往北走。往北没有路,只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和密密的树林。他背着阿枣,在树林里穿行,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大约走了三十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他站在一座小丘的顶上,往北看去。
前方,大约两三里外,有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没有围墙,没有寨门,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房子大多是土墙茅顶,有几间是石头砌的,屋顶盖着青瓦,但瓦片不全,有些地方用茅草补了。村子的东边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上有一座木桥,桥板缺了两块,用木板补上了,补的木板颜色不一样,像一块补丁。村子的西边是一片竹林,竹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村子的南边是一片菜地,种着白菜、萝卜和葱,菜畦不整齐,有的宽有的窄,像是不同的人各自种的。村子的北边是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栎树,树冠连成一片,在夕阳下像一块深绿色的绒毯。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中像一根根淡蓝色的柱子,笔直地升到半空中,然后被风吹散。沈清辞闻到了炊烟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气,从两三里外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忽然觉得饿了,不是那种饿到胃痉挛的饿,而是一种温暖的、家常的、像是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的饿。
“哥哥。”阿枣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那是什么地方?”
沈清辞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没有名字,没有牌坊,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记。它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普通到在地图上都不会被标出来。但他知道,这就是“人世间”。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找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的路,问了那么多的人,最后发现它就在这里,在一个最普通的地方,像一个最普通的人,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人间何处?人间就在此处。他一直往西找,往西走,以为“人世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西边的尽头,在天的那一边。但其实它不在任何地方,它就在这里,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在这个没有名字的村子里,在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中间。
他背着阿枣,走下山丘,走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条小路。
三
村子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从容的、不急不躁的、像老牛反刍一样的安静。鸡在院子里啄食,狗趴在门口打盹,老人坐在树荫下编竹篮,女人在水井边洗衣服,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没有人注意沈清辞和阿枣,或者说,注意了但没有多看。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孩子走进村子,在这里大概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清辞沿着村子的主路往里走。路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路面是泥土的,但踩得很实,下雨天也不会泥泞。路两边种着各种树——槐树、榆树、枣树、柿子树,有的树上还挂着果,柿子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他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村子都罩在阴影里。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打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一只花猫,正在给猫顺毛。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小小的风箱。
沈清辞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说过,到了这里,谁都不用找,你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但他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找谁?”
沈清辞转过身,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他身后。那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腰里系着一根草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草鞋磨得很旧了,有几根草断了,露出脚趾头。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不是很深,但在阳光下很明显,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
沈清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想说自己要找苦行诀,想说自己是沈万山的孙子,想说那块刻着“渡”字的玉佩。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在这个汉子面前都不重要。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这些问题在这里大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你站在这里,你还活着,你的心还在跳。
“我不知道我找谁。”沈清辞老老实实地说。
汉子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腰间的乌兹短剑上。短剑被破布缠着,七颗宝石被泥巴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汉子的目光在短剑上停了很久,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问短剑的事,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愣住的话。
“进来吧。饭快好了。”
汉子转身走了。沈清辞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他们穿过槐树下的那片空地,走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