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他推开那人的身体,抬起头。
月光下,十几个黑衣人从路边的林子里涌出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们手持弩机,箭矢如雨,柳啸天的人在一瞬间就倒下了三个。剩下的几个拔刀抵抗,但那些黑衣人显然经过严格的训练,三两人一组,互相配合,刀光交错,很快就把剩下的几个人制服了。领头的骑手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和沈清辞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清辞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不知道自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还是被人从火坑里捞了出来。他只知道,他的命还在。还没有丢。
一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摘下了面罩。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沈清辞愣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渡。
渡。沉默的渡者。老鬼说起过这个名字,说那是江湖最底层的人组成的同盟,乞丐、铁匠、脚夫、药农,他们在暗中传承着被名门正派销毁的东西。沈清辞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他们,更没想到他们会救自己。
“你是沈万山的孙子?”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很冷,没有感情,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力气否认。
年轻人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把柳啸天的人绑了,嘴巴堵上,扔到山沟里。别弄死,让他们自己爬回去报信。”
黑衣人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啸天的人就被拖走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滩血迹,和沈清鸿蜷缩在地上的身体。沈清辞爬过去,解开沈清鸿手上的绳子,扯掉他嘴里的布条。沈清鸿的手腕被绳子勒得血肉模糊,嘴里塞了太久,嘴角裂开了,血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里满是沈清辞读不懂的东西。
“清鸿哥。”沈清辞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沈清鸿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涌出来,冲过脸上的血污,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辞哥儿。”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你不该救我……”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蹲在沈清鸿面前,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堂兄的脸比半个月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脸上全是青紫的瘀伤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又断了。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沈清辞不知道他这半个月经历了什么,但他能猜到。柳啸天不会善待一个办事不力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还亲手背叛了自己的家族,亲手废了自己堂弟的武功。这样的人,用完了就是废棋,废棋的下场只有一个。
“沈公子。”那个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看着沈清鸿,眼神依然很冷,“你是沈清鸿?那个给柳啸天做内应、亲手废了沈清辞武功的人?”
沈清鸿低着头,没有说话。
年轻人转头看向沈清辞,“你救他?他废了你的武功,害得你家破人亡,你还救他?”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这双手,半个月前还握着长剑,施展着《流云诀》的剑招。现在这双手,连一个普通人的拳头都挡不住。是沈清鸿废了他的武功,是沈清鸿亲手把刀捅进他的丹田,是沈清鸿把沈家的布防图交给了柳啸天。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让他恨沈清鸿一辈子。
但他想起了那个傍晚。回廊上,沈清鸿递给他一盒绿豆糕,问了一句——“辞哥儿,你说一个人要是走错了路,还能回头吗?”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沈清鸿在问他,也在问自己。那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已经回不了头了。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想回头。他一直在想回头,从始至终。
“他没有杀我。”沈清辞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他废了我的武功,但没有杀我。他本可以杀我的。柳啸天让他杀我,他没有。”
年轻人的目光在沈清辞和沈清鸿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开警戒,然后退到了一边。
沈清辞把沈清鸿扶起来,靠着一棵树坐下。他从包袱里掏出苏檀给的伤药,撕开沈清鸿的衣服,给他清理伤口。沈清鸿的左臂断了,右肋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后背全是鞭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沈清辞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辞哥儿。”沈清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你祖父还活着。”
沈清辞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鸿的脸。月光下,堂兄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像是随时会昏过去,但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