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沈清辞不知道怎么介绍老鬼。他不知道老鬼的名字,不知道老鬼的来历,不知道老鬼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他只知道老鬼是一个会咳血、会抽烟袋锅、会把唯一的棉袄让给他盖的佝偻老人。
周文远没有追问。他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肋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叫疼。他走到溪边,捡起那把掉在水里的铁剑,在衣服上擦干水迹,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你要去哪?”沈清辞问。
“不知道。”周文远看着远方,月亮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往西走吧。越远越好。离开江南,离开这些人,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清辞沉默了。往西走。老鬼也说要往西走。西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也许,西边真的有路,一条不用天天躲藏、不用易容、不用提心吊胆的路。
“周文远。”沈清辞说。
“嗯?”
“如果你有一天练成了绝世武功,你会回来吗?”
周文远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下,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辞熟悉的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到最底层之后反而变得更纯粹的东西。像炭,被压得久了,反而烧得更旺。
“会。”他说,“我会回来,站在那个擂台上,用我的剑,让他们所有人闭嘴。”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你呢?”周文远问,“你会回来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大地像铺了一层霜。他想起了那个夜晚,沈家大院在燃烧,父亲钉在门板上,母亲低垂着头,祖父长剑落地。他想起了乱葬岗上的枯叶和晨雾,想起了破庙里的干草和月光,想起了老鬼说的那些话——“活着,才有资格说‘做什么’。”
“会。”他说,“我会回来。但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是为了让他们睁开眼睛。”
周文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他们”是谁,没有问“睁开眼睛”看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懂。两个少年站在溪边,月光把他们投在水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暂时交汇在一起,然后又要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后会有期。”周文远说。
“后会有期。”
周文远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夜色中。沈清辞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五
沈清辞回到破庙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老鬼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背,手里握着烟袋锅,烟丝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冷灰。他没有点新的,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门口的石像。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知道老鬼会问他去了哪里,他准备好了一个答案——出去转了转。但他还没开口,老鬼先说话了。
“你身上有血腥气。”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襟上全是血——周文远的血,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鬼摆了摆手。
“不用说了。你活着回来就行。”
老鬼站起来,把烟袋锅收进怀里,从包袱里拿出半块饼子,递给他。饼子是杂粮的,还带着余温,像是刚从某个灶台上拿来的。
“吃吧。吃完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沈清辞接过饼子,在石阶上坐下来。饼子很香,比他这些天吃的任何东西都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积得太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嚼着饼子,眼泪无声地流,流进嘴里,咸的,混着饼子的甜,味道很奇怪。
老鬼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站在破庙门口,背对着沈清辞,看着远方。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师父。”沈清辞咽下饼子,声音沙哑。
“嗯。”
“我今天听到了一个消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刘子轩说,柳啸天的人在找我,魏公的人在找我,整个江南黑白两道都在找我。他说,五千两银子,总会有人来拿的。”
老鬼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说我祖父。”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老鬼佝偻的背影,“他提到了柳啸天,提到了魏公,提到了整个江南黑白两道。但他说‘沈家的嫡长孙’,说‘沈逸辰的短剑’,说‘五千两银子’。他一个字都没有提我祖父。”
老鬼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都过了一遍——祖父死了,所以他们不需要再提他;祖父还活着,但他们抓不到他,所以不愿意提;祖父还活着,而且他们知道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