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你,整个江南黑白两道都在找你。你今天能跑掉,明天呢?后天呢?”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扶着周文远,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走。”
周文远没有犹豫。他松开剑,转身就跑。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色中。
身后,刘子轩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一根针,扎在沈清辞的后脑勺上。
“跑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五千两银子,总会有人来拿的!”
四
他们跑了很久。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自己每跑一步,后背的伤就疼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一下一下地烙。周文远比他还惨,右肋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灰色的长衫被血浸透了大半,跑起来的时候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踉跄。
跑到一处小溪边的时候,周文远终于撑不住了。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溪边的碎石上,铁剑脱手,掉进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沈清辞蹲下来,把他翻过来,检查他的伤口。右肋被剑刺了一个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流血;左臂旧伤崩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嘴角、额头、脸颊,全是青紫的瘀伤。沈清辞撕下自己的衣襟,按住周文远右肋的伤口。血很快就把布浸透了,温热黏稠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别按了……”周文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死不了……”
沈清辞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老鬼给他的那些草药——止血草。他在月光下辨认了一下,选出对的那一种,塞进嘴里嚼碎。草药又苦又涩,汁液辛辣,刺激得他满嘴发麻。他嚼碎了,敷在周文远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条衣襟,紧紧缠住。
周文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来。他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看着沈清辞的脸——黝黑的、粗糙的、眉尾有一颗痣的、不是真面目的脸。
“你真的是沈清辞?”他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老鬼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实身份。但周文远刚才救了他——不,是他先救了周文远,然后周文远又救了他。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是。”他说。
周文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牵动了伤口,他又疼得龇了牙,但还是在笑。
“沈家的嫡长孙,江南少年一辈第一人,现在跟我一样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的自嘲,“丧家犬。被人追着打。连脸都不能露。”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把周文远扶起来,靠着一块石头坐好,然后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洗脸。易容膏被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看着水面上那张半真半假的脸,一半是沈清辞,一半是陈小狗,忽然觉得这张脸很合适他现在的状态——他既不是沈清辞,也不是陈小狗。他是两个都不是的、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周文远忽然问。
沈清辞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周文远的脸很年轻,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十七八岁的样子。但那张脸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伤痕、疲惫、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留下的那种粗粝的质感。他像一块被扔在路上的石头,被人踢来踢去,棱角磨没了,但还硬着。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沈清辞说,“你说,‘我赢了就是赢了’。你说得对。你赢了就是赢了,不管他们承不承认。”
周文远沉默了很久。溪水在月光下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声音很轻。
“我练了十二年剑。从六岁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天黑。没有师父,没有秘籍,没有资源。我从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那里学了一套基础剑法,然后自己琢磨,自己练,自己跟自己打。我爹说,练这个有什么用?你又进不了门派,成不了高手。我说,我不进门派,不当高手,我就是喜欢。我爹说,喜欢能当饭吃?”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赢了刘子轩。当着几百人的面,用我自己练出来的剑法,赢了他。然后他把我从擂台上踢下来,没有人在乎。裁判不在乎,掌门不在乎,观众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刘子轩是点苍派的弟子,而我什么都不是。”
沈清辞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想起了祖父的话——“习武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心。”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现在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那些“有资格”习武的人听的。对于周文远这样的人,对**千万万个像周文远一样没有门派、没有世家、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的人,“心”是没用的。你再有心,别人不承认你,你就是什么都不是。
“你刚才用的那个步法。”周文远忽然换了话题,“那是什么?”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浮云步。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