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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江湖梦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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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佛前暗涌(4 / 5)
喝茶聊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清辞注意到,广场上那些普通观众的表情变了。他们不敢说话,不敢鼓掌,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有人替他们说话了。虽然说话的人很快就被拉走了,虽然那些话不会改变任何事,但毕竟有人说过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装睡的大会上,终于有一个人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句“你们这样不对”。

    沈清辞站在人群里,看着苏檀被拽回高台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走过去,想对她说一句“谢谢你”。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谢谢你说了我不敢说的话”。

    但他没有动。

    老鬼说过,忍住了,就比所有人都强了一步。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他这时候走出去,他可能会害死自己,也可能会害死老鬼,甚至可能害死苏檀——一个“农家少年”跟青城派掌门之女说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会是什么结果?

    他低下头,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四

    下午第二场比武,是崆峒派大弟子陈鹤亭对姑苏赵家赵元启。

    赵元启走上擂台的时候,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他的好友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把家传的龙泉剑,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不是受伤,是紧张。

    沈清辞太了解他了。赵元启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天不怕地不怕,但真到了关键时候,他的腿会抖。以前他们一起在后山练剑,赵元启每次跟他比试,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沈清辞,是因为他太想赢了,太想在朋友面前证明自己。

    今天站在擂台上的赵元启,手也在抖。

    陈鹤亭比赵元启高了整整一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手里提着一对铜锤,每个都有西瓜那么大,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他走上擂台的时候,擂台的地板都在震动。

    比武开始。

    陈鹤亭没有给赵元启任何准备的时间,铜锤带着风声砸下来。赵元启勉强闪开,锤头砸在擂台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木屑四溅。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元启拔剑。他的剑法是赵家家传的“落英剑法”,以轻灵飘逸见长,适合对付同样轻灵的对手,但面对陈鹤亭这种力量型的对手,他的剑就像一根牙签。他的剑刺在陈鹤亭的铜锤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在敲钟,根本伤不到对方分毫。

    陈鹤亭的第二锤又砸下来了。这一次赵元启没能完全躲开,铜锤擦过他的左臂,把他整个人带得转了一圈,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他的左臂垂了下来——不是断了,是麻了,整条手臂像被电击了一样,失去了知觉。

    台下有人喊:“认输吧!别打了!”

    赵元启没有认输。他咬着牙,把剑换到右手,又冲了上去。

    沈清辞攥紧了拳头。他了解赵元启,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赵家的嫡长子,赵家几代人的脸面都在他身上。他可以在私底下跟朋友认输,可以在饭桌上跟父亲认怂,但在擂台上,在几百人面前,他不能认输。认输了,赵家明年在姑苏的地位就会掉一截,那些本来要跟赵家合作的商家就会犹豫,那些本来恭敬的邻居就会换一副嘴脸。

    这就是世家子弟的命。看起来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但实际上,他们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外面涂着蜜,里面已经在冒油了。

    第三锤,赵元启没能躲开。铜锤砸在他右肩上,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擂台边缘,龙泉剑脱手飞出,插在擂台下面的泥土里,剑身嗡嗡地震动。

    这一次,裁判没有犹豫。

    “崆峒派陈鹤亭胜。”

    赵家的人冲上擂台,把赵元启抬了下去。赵元启的肩膀塌了一块,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叫疼。他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发抖。

    沈清辞站在人群里,看着赵元启被抬走,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想冲过去,想看看赵元启伤得重不重,想告诉他“没关系,你已经很勇敢了”。但他不能。他是陈小狗,枫桥镇打鱼的,跟姑苏赵家的嫡长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赵家的人把赵元启抬上马车,看着马车驶出山门,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身边,站在他身后,佝偻着背,一言不发。

    “师父。”沈清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老鬼能听见,“我想回去。”

    “去哪?”

    “破庙。”

    老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穿过人群,走过山门,走下枫桥。身后,寒山寺的钟声又响了起来,沉闷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打着什么。

    五

    回去的路上,沈清辞一直在想苏檀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