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究竟是‘以武会友’,还是‘以门第会友’?”
这个问题,他在沈家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那时候他觉得武林大会就是这样啊,各大门派各世家坐在一起,切磋比武,排排名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他知道了,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以前根本看不见,因为他以前是坐在棚子里的那个人。
坐在棚子里的人,永远看不到棚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棚子外面的人进不来,棚子里面的人不想让他们进来。这就是江湖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写在人心里的,比写在纸上的更牢不可破。
他想起了祖父。祖父教他习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习武不为名利,只为悦己。”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对,但现在他想,祖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忘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为悦己而习武”的。有些人习武,是为了活下去;有些人习武,是为了不被别人踩在脚下;有些人习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着走进那个他们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悦己”这两个字,是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破庙。沈清辞坐在干草堆上,把破棉袄裹在身上。老鬼蹲在门口,抽着烟袋锅,青色的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师父,今天苏檀说的那些话,会有用吗?”
老鬼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有用。也没用。”
“什么意思?”
“有用,是因为她说出来了。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永远不存在。她说出来了,那些听见的人,心里就多了一根刺。那根刺不会马上扎死人,但它会在那里,时不时的疼一下,提醒他们——这件事不对。”老鬼把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沙哑,“没用,是因为说出来的话,如果没有人跟着说,没有人去做,它就只是一句话。风一吹就散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我该做什么?”
老鬼转过头来看他。暮色中,老人的眼睛浑浊但深邃,像两口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你先活着。活着,才有资格说‘做什么’。”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这双手,半个月前还握着长剑,施展着《流云诀》的剑招。现在这双手,只会砍柴、挑水、挖草药、做陷阱。他的手变了,他的脸变了,他的名字变了,他的身份变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快不认识的人。
但有一件事没有变。从那个血腥的夜晚到现在,从乱葬岗的枯叶堆里到破庙的干草堆上,有一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他想找到祖父。
他想知道祖父是死是活。
他想站在祖父面前,告诉他——我还活着。我没有死。我没有放弃。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夜风吹过破庙的屋顶,从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沈清辞躺下来,把破棉袄盖在身上,把乌兹短剑抱在怀里,把母亲的断簪贴在胸口。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老鬼说的那几句话——活着,才有资格说“做什么”。
好。他活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要去寒山寺。
还要听消息。
还要活着。
破庙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残破的石阶上,洒在老鬼佝偻的背上,洒在少年紧闭的眼睛上。夜很长,但总会过去的。
就像这些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