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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江湖梦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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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寒山寺外(4 / 7)
后腰上。周文远猝不及防,整个人从擂台上飞出去,摔在擂台下的石板上,右臂的伤口崩开,血淌了一地。

    “他使诈!”刘子轩站在擂台上,脸红脖子粗,“他用的不是正经武功,是邪门歪道!”

    没有人阻止他。高台上的掌门们端着茶盏,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没有看见这一幕。棚子里的世家子弟们在笑,笑声不大,但足够让摔在地上的周文远听见。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个摔在地上的散修扶起来。想质问刘子轩——你输了就是输了,背后偷袭算什么东西?想问那些高台上的掌门——你们不是说“以武会友”吗?这就是你们的“会友”?

    但他没有动。

    老鬼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力道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烧红的铁上。

    “记住这张脸。”老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清辞能听见,“记住这个场面。这就是他们嘴里的‘正道’。”

    沈清辞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周文远从地上爬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捡起剑,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了。没有人扶他,没有人看他。他穿过人群的时候,人们像躲避脏东西一样给他让出一条路。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是那种一点一点裂开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悄悄蔓延的碎。他以前以为江湖是书里写的那样——侠客仗剑,快意恩仇,善恶有报。现在他亲眼看到的江湖,是散修被世家子弟踢下擂台,是裁判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掌门们端着茶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祖父说得对。江湖很复杂。

    但祖父没有告诉他,江湖的复杂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难,而是因为人心可以有多冷。

    四

    午间歇息的时候,沈清辞在广场角落的一棵银杏树下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半块干粮啃。干粮是杂粮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只有这半块,吃完了就没了。

    老鬼不知道去了哪里,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别乱跑”。

    沈清辞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用余光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正午的太阳很烈,晒得他脑门发烫,易容膏下面的皮肤开始发痒,但他不敢去挠,怕把妆弄花了。

    他看见了苏檀。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身后没有跟着随从,一个人往广场东侧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像是在逃离什么地方。沈清辞的目光跟着她,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排柏树后面,消失了。

    他没有跟上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现在是一个易了容的农家少年,而她是青城派掌门之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擂台到高台还远。他低下头,继续啃饼子。

    但苏檀忽然从柏树后面走了出来,方向变了——她朝着银杏树走过来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他低下头,把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假装在吃东西。苏檀从他身边走过,距离不到三步远。她能闻到他身上干粮和泥土的味道,能看到他粗糙的短褐和磨出毛边的袖口。沈清辞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苏檀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沈清辞的余光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乌兹短剑。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北斗七星的排列,太独特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东西。一个农家少年,怎么可能有这种级别的兵器?

    苏檀的目光在短剑上停了不到两息。沈清辞感觉那两息比两年还长。他做好了被质问、被揭穿、被抓走的一切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说辞——捡的,偷的,祖传的——每一个都很蠢,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但苏檀什么都没有说。她收回目光,迈步走了。

    沈清辞等她走远了,才敢抬起头。他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扑扑的人海里像一朵飘远的云。他忽然想起老鬼说过的话:“这个姑娘,要么是聪明人,要么是同类人。”

    他不确定苏檀是哪一种。但他确定一件事——她看见了那把短剑,她认出了那不是农家少年该有的东西,她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他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祖父是死是活,不知道沈清鸿现在是什么模样,不知道柳啸天的人什么时候会找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在想这些问题,但每一个都没有答案。他把它们压在心底,像压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五

    下午的比武,沈清辞看得心不在焉。他的脑子里转着太多东西,转得他头疼。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离开银杏树,往后山的方向走,想去茅房。后殿西侧有一排简易的茅房,是用木板和苇席搭的,给普通观礼者用的。沈清辞方便完,绕过后殿往回走。后殿比前殿安静得多,没有锣鼓声,没有喧哗声,只有风吹过屋檐下风铃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