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啸天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的不只是沈家的覆灭,他要的是沈家的人互相残杀,要的是沈家的血脉自相践踏,要的是沈万山看着孙子废孙子、看着族人杀族人。
这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不是一刀杀了你,而是让你活着,看着你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看着你恨的人一个一个变成你爱的人的样子。
沈清辞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哭。
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了的愤怒。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以前在沈家,他最大的愤怒是练功时被祖父训斥,是读书时被父亲指出错别字。那些愤怒像小石子扔进池塘,泛起几圈涟漪就没了。
现在这股愤怒,是整个大海在翻涌。
但他没有让它喷出来。他把这股愤怒压了下去,压到身体最深处,压到丹田的裂缝下面,压到一个谁也看不见、谁也摸不着的地方。他告诉自己,这股愤怒是他的。谁也不能拿走。他要留着它,留到有一天,把它变成一把刀,捅进柳啸天的心脏。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祖父教过你,《流云诀》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不明白老人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云在青天,水在瓶。’祖父说,真正的强大不是把云抓在手里,而是让云在天上飘,让水在瓶里装,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老人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要学的,就是把愤怒放在该放的地方。”
沈清辞看着老人,老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沈清辞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他以为在这个冷漠的老人身上永远不会看到的东西。
认可。
不是对他武功的认可,不是对他天赋的认可,而是对他这个人的认可。对他扛过了这些事、还没有被打倒的认可。
沈清辞端起碗,把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师父。”他说,“那些人明天还会来搜山。”
“嗯。”
“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老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沈清辞看出来了,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你说得对。”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换个地方了。”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照在茅屋的土墙上,照在菜地里稀稀拉拉的菜苗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他住了五天的小茅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五天前,他跌跌撞撞地敲开了这扇门,浑身是血,筋脉尽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五天后的今天,他学会了认草药、做陷阱、挑水、劈柴,学会了一个人在山里活下去的基本本事。这些本事在沈家的时候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他知道,这些东西和武功一样,都是保命的。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破布包袱,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走吧。”
“去哪?”
“往西。西边有座山,叫伏牛山。山里有个地方,没人找得到。”
老人说完,迈步就走。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茅屋。
茅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土墙上全是裂缝,茅顶上的草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它不好看,不结实,不保暖。但它是这五天里,沈清辞唯一能叫做“家”的地方。
“别看了。”老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看多了就走不动了。”
沈清辞转回头,跟上老人的脚步。
身后的茅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山路的拐角吞没了。沈清辞没有回头。
他记住了老人说的话。
看多了就走不动了。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