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火光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沈清辞松了一口气,但他注意到,老人的身体依然绷得很紧,没有放松。
果然,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马蹄声又回来了。
那些人折返了。
这一次,他们在山脚停了下来。沈清辞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山里的夜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岩洞。
“那个方向搜过了没有?”
“搜过了,没有。”
“再搜。魏公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万山的嫡孙,不能让他跑了。”
“头儿,那小子武功都被废了,还能跑多远?说不定早就死在山里了,被野兽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见过他的骨头?”
“……没有。”
“那就继续搜。魏公的脾气你知道,找不到人,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是。”
马蹄声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有一匹马朝山上来了,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沈清辞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紧紧攥着乌兹短剑,指节泛白。
老人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按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像是山里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马蹄声从岩洞下方经过,没有停。灌木丛遮住了洞口,夜里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个洞。骑马的人从洞下方两丈处经过,继续往山上去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散开的马蹄声重新聚拢,回到了山脚。
“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没有。”
领头的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撤。明天扩大范围,把周围三十里的山都搜一遍。我就不信一个废了武功的小崽子能飞上天。”
马蹄声终于远去了,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沈清辞在岩洞里坐了很久,直到确定那些人不会再回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脏兮兮的帕子,递给他。
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帕子上有血腥气,是老人的。他想问老人咳血的事,但张了张嘴,还是没问。有些事,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又在岩洞里坐了一会儿,等月亮偏西了,才摸黑下山。回到茅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茅屋没有被搜查过的痕迹,那些人大概觉得一个废了武功的少年不可能住在有人住的地方,直接忽略了这间破茅屋。
沈清辞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
“他们叫我沈万山的嫡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祖父……是不是还活着?”
老人正往灶台里添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老人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出来,带着柴烟的味道,“但他们要找你,说明你祖父可能没有落在他们手里。如果他们抓了你祖父,应该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搜山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祖父可能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进了他被黑暗填满的胸腔。不亮,但足够了。足够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足够让他知道,那个教他习武、告诉他“习武最重要的是心”的人,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活着。
“他们为什么不杀我?”沈清辞又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答案。柳啸天带着那么多人血洗沈家,连父亲母亲都没放过,为什么偏偏留了他一条命?他不是沈万山的嫡孙吗?不是沈家最后的根吗?斩草除根的道理,柳啸天不会不懂。
老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递给他。
“你觉得呢?”
沈清辞接过粥,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稀薄的米汤,想了很久。
“他想折磨我。”他慢慢地说,“像猫玩老鼠一样。不一下子弄死,而是一点一点地玩,玩到老鼠自己崩溃。”
老人坐到他旁边的门槛上,佝偻着背,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山峦。
“猫玩老鼠,不只是为了玩。”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猫玩老鼠,是在教小猫怎么捕猎。柳啸天不杀你,也许是在教别人。”
“教谁?”
“教他的狗。”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沈清鸿。
柳啸天让沈清鸿亲手废了他的武功,让沈清鸿亲手把刀捅进堂弟的丹田。这不是在折磨沈清辞,这是在折磨沈清鸿。是在把沈清鸿从一个被迫背叛的人,变成一个没有退路的、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彻头彻尾的狗。
沈清鸿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把刀捅进他的丹田。那一刀捅进去的,不只是沈清辞的武功,还有沈清鸿自己最后的一点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