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猎杀财神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八六章 落笔如雷(3 / 4)
掌心里亮了起来,柔和的金绿色光芒从玉面上升起,在半空中缓缓铺展开一幅画卷。这幅画不是昨晚用通界石之力投射在结界上的那种宏大幻象,而是地藏王从三界时间脉络中截取的一帧极静极缓的画面,比之前那些幻象更加凝练也更加沉静。

    画面上是洛阳城外的流民营。

    晨雾还没有散尽,灰蒙蒙地笼罩着营地上方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几座用破布和枯枝搭成的简易草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草棚顶上的破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草棚外,一个妇人坐在冻硬的泥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婴孩的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张着,一只极小极瘦的手从破布里垂下来,手指已经不再动了。妇人仰天张着嘴,像是在哭,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是两口枯井,只剩下身体在不停地、机械地颤抖。

    离她不远处,一个老人拄着木棍蹒跚地走着。他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到了目的地,而是因为他的腿再也抬不动了。他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木棍,身体晃了两晃,然后缓缓地、像是慢动作一样滑倒在路边。木棍从他手里脱落,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撞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便停住了。老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更远处,一辆牛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轮陷在泥坑里。拉车的老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四条腿在泥水里不停地打滑,却怎么也拉不动车。车上的东西已经被抢光了,只剩下几捆破烂的稻草。一个孩子趴在稻草堆里,赤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和泥巴,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麦饼,眼睛直直地望着路过的行人——但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的流民,没有人能帮他,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画面的最边缘处,有一行极淡的暗金色注记在缓缓浮现——

    “永嘉五年,洛阳城外流民营。此营日毙数百人,多为妇孺老弱。有司不救。”

    陶潜看着这幅画卷,手中的酒碗缓缓滑落在桌上,碗里的菊花酒洒了小半,浸湿了桌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杯痕。他没有去扶碗,也没有去擦桌上的酒,只是用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上那个抱着死婴仰天无声哭嚎的妇人。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下巴上的胡须也跟着簌簌发抖。浑浊的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眶里重新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矮桌上,和洒出来的菊花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

    他伸手想去触碰画面中那个妇人,手指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中——那是幻影,他什么都碰不到。他收回手,将脸埋在两只枯瘦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好几下,发出一声极压抑极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和昨晚从光幕深处传出的叹息一模一样,却比叹息更加沉重更加撕心裂肺——昨晚他是在结界内听到声音,今日他是在真实的画面面前面对真相。

    过了很久很久,陶潜终于放下双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他看着陆悬鱼,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而坦荡的目光,看着桌上那坛从邺城千里迢迢带来的陈年菊花酿,看着门口趴着的毛茸茸的貔貅和远处桃林边静静守着的那些人,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简陋的草庐——墙上挂着的锄头,墙角堆着的柴火,桌上摊开的书籍和竹简,还有那支搁在笔山上被磨短了小半截的毛笔。

    “吾误矣。”他说,声音嘶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极坚定,

    “避世非正道。老夫用了数百年,骗了自己——什么心远地自偏,什么悠然见南山,不过是给自己穿上一件好看的外衣,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坐在山里,看着山外那些受苦的人假装看不见。方才陆悬鱼在庐外说得对,结庐在人境——可老夫的‘人境’里只有山水田园、菊花豆苗,唯独没有那些活生生的人。一个没有人的人境,算什么桃源。”

    他停了停,伸手将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端起来,看了看壶嘴那道缺口,又将壶轻轻放回原处。

    这个动作他在数百年中做了无数次——每次都是把空壶放回原处,然后起身去烧水、泡茶、采菊、种豆,日复一日从不间断。这些事他做得极认真极用心,用这份认真和用心来填充日子的每一寸空隙,让自己没有闲暇去想山外的事。

    他抬头看着陆悬鱼,眼中泪光未干,但目光已从方才的迷茫和悔恨中多了一丝极薄极淡的清明。

    “你说新法能让百姓过得更好,老夫信你。你说规矩是可以改的,老夫也信你——孔固那老顽固都能被你劝得开了窍,老夫还有什么好固执的。只是老夫已是风烛残年,除了锄头便是笔,能替你做什么?”

    陆悬鱼微微一笑,将酒坛里菊花酿倒进陶潜的酒碗里,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双手端起,朝陶潜举了举。

    “锄头能耕耘一方田地,笔能耕耘千古人心。老先生只需做你最擅长的事——写。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将你在今日画中所见、心中所感,全部倾注于笔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