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她盯着屏幕上的莉香,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映着的倒影明显不是东京的夜景。
“笨蛋。”
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因为她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膝盖里。
“我问的是如果,又没说是谁。你怎么就直接代入美少女了?万一是个丑八怪呢?”
“丑八怪也行。”
路明非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万一是个男的…”
“男的也行。”
“我认真的…”
温蒂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板上弹了好几下。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转头看他,眼角的弧线还挂着笑意,但眼底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你怎么还加了个条件?美少女…你就是奔着人家好看才喜欢的吧?”
“我加了美少女是因为我脑子里想的就是美少女。”
路明非抱着布偶熊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和屏幕光的双重映照下,有一种少见的坦然。
“我总不能骗你吧。”
温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这个人连说情话都是这副德行。
不会修饰,不会包装,不会用漂亮的修辞把真心话裹上一层糖衣,就那么原原本本地摊开在你面前,笨拙而赤诚。
她又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屏幕。
画面里的东京正在下雨,莉香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温蒂忽然松开了环抱膝盖的手,身体朝旁边偏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轻到如果路明非不是正好坐在她左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隔着两件旧T恤的薄薄布料,体温透过织物传递过来。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借你肩膀用一下之类的玩笑话,就那么安静地靠在那里,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自然发生的时刻。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她肩头的重量,很轻,但很确定。
她的头发蹭在他手臂上,发梢还带着红花油和碘伏混在一起的淡淡药味,以及她身上那股路明非早已熟悉的,像苹果一样微甜的气息。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怀里的布偶熊放在一边,然后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能更稳地接住她的重量。
月光从窗外移了一寸,刚好照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把那条原本清晰的分界线模糊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你还是…会想我…有没有,多少次看着你的眼睛,多少次想得到你回应,我没有勇气,却还想问你,你怎么会舍得放弃?”
路明非愣住了,因为温蒂刚才又哼出了一道旋律,这旋律简直就是为东京爱情故事量身定制一般,忧郁,遗憾,孤独。
“明明。”
温蒂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
“嗯?”
“这首歌也是写给你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她说的不止是刚才哼的。
她所有的歌都是写给他的。
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从天亮以前说再见到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麻花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散开了,长发披散在肩头和他的手臂上,在月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明明才认识一个星期…
明明只是因为一次意外撞上…
结果现在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着东京爱情故事,氛围暧昧却又克制。
无论怎样想都不可思议,对吧?
路明非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个说法。
东方人和西方人的恋爱观,从根子上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
西方人的爱像火山喷发。
极致的热烈,极致的直白,爱要在阳台上大声喊出来,要在机场安检口前面狂奔,要在下雨的街头抱着玫瑰花淋成落汤鸡。
他们的故事往往结束在一场盛大的悲剧里。
主角死了,或者分开了,或者互相说了一句足以流传百年的台词然后转身走入各自的命运。
轰轰烈烈,不留余地,像把一整盒火柴同时划燃,亮得刺眼,但也很快就烧完。
东方人的爱像文火炖汤。
极致的克制,极致的隐忍,话到嘴边咽回去,情到深处反而沉默。
两个人隔着半寸的距离坐着,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敢越界,把所有汹涌,滚烫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都压在心底,等时间来验证它们的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