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少爷……”
她还在喊,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破锣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张辰看着那个渺小的身影,金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波动很轻微,像是一粒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湖底,连个涟漪都没泛起。但那波动瞬间就被冰冷的金属外壳覆盖。
“若弱,”张辰的声音从山顶传下,空灵而遥远,“别上来了。”
“不……我要上去……”周若弱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尸体的肉里,带出一道道黑色的血痕,“你是活尸,我做死人……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张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看起来僵硬而诡异,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我现在是这七万人的狱卒。我背负的罪,太重了。重到连地狱都承受不住。你上来了,只会和我一起被压碎。”
他看着周若弱,看着那个曾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尚书府千金,现在变成了一具焦黑的骨架,只剩下一口气吊着。那个曾经骄傲的姑娘,现在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你不该来。”张辰伸出一只手,对着周若弱凌空一点。
一道金光射出,击中了周若弱。
周若弱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奇迹发生了。她身上的焦黑开始褪去,露出下面新生的、晶莹剔透的皮肤。伤口开始愈合,断骨开始重生。张辰在修补她,像修补一具破损的、珍贵的玩偶。他动用天梯之主的力量,强行逆转了生死。
“活下去。”张辰说道,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人类的情感,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肩上的疲惫,“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替我看一看,这用七万条人命换来的太平,到底值不值得。”
周若弱修复完毕,站在山腰,茫然地看着山顶的张辰。她恢复了容貌,甚至比以前更美,皮肤白皙得像瓷器,但眼神却空了,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少爷……”她流着泪,想要往上爬。
“滚。”
张辰吐出一个字。
那个字化作实质的音波,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周若弱从尸山上掀飞出去,远远地摔在了李成天身边。
李成天扶住周若弱,看着山顶那个冷漠的背影。那个背影,他曾经以为是朋友,是知己,是这浑浊世道里的一股清流。现在看来,那只是个幻觉,一个他在绝望中给自己编织的美梦。
“张辰!”李成天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愤怒,“你真的要永远留在这尸塔里吗?你不后悔?”
“后悔?”张辰站在尸塔顶端,看着这座用七万条人命换来的监狱,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长安城的残垣断壁,“我是个收尸人。收尸人的归宿,本来就是在坟墓里。我缝了一辈子,现在只是把自己也缝进去罢了。”
尸塔,终于建成了。
它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塔身由七万具尸体组成,每一层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气。那些尸体并没有死去,他们的眼睛偶尔还会转动,嘴巴偶尔还会张开,发出无声的呐喊。塔身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蠕动,像是一个活着的怪物。
张辰一步步走进塔顶的宫殿。
那是朱重三曾经坐过的地方,那个老鬼梦寐以求的王座。现在,归他了。
他坐在那张由无数白骨锻造的王座上,闭上眼。
七万个亡魂,在他识海里哀嚎、哭泣、诅咒。那种声音,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发疯。但张辰不管。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维持着这座塔的平衡,维持着这世间的秩序。他成了这座塔的塔灵,也成了这七万亡魂的囚徒。
……
时间,像长安城外的河水,流过了一个又一个四季。
十年。
长安城,瘟疫散去。
战乱平息。
世家覆灭。
大唐,迎来了一个短暂的、畸形的和平。
但这和平,是建立在一座尸塔之上的。
每当夜幕降临,长安城的百姓都能听到从城外传来的哀嚎声。那不是风声,而是七万个亡魂在哭泣。没人敢靠近那座塔方圆十里之内,那里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敢经过。那地方被称为“禁区”,是连官府都贴出告示严禁靠近的死亡地带。
塔下,多了一座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正在教一个小女孩读书写字。男人的身边,趴着一只巴掌大的灰狗,那狗很老了,毛都秃了,眼神浑浊,呼吸沉重。
男人叫李成天。
小女孩叫周若弱。
狗,叫小灰。
李成天没有修为,他在那场浩劫中废了丹田,瞎了一只眼。但他活下来了,因为他答应过张辰,要活下去。这十年来,他每天都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尽管周围全是焦土。他种了几棵枣树,虽然长得歪歪扭扭,但每年还能结几颗酸涩的果子。
“李先生,”小女孩放下毛笔,指着窗外那座即使在白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