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这七万个亡魂在喘息;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是这七万个冤魂在哀嚎。
“这就是……天梯之主?”
张辰低声自语。声音不再是那个懒散的、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收尸少年,而是变成了一种空灵的、重叠着无数声音的合成音。那是七万个亡魂同时在说话,七万种不同的频率汇聚成的一个单调的、毫无起伏的词。这声音钻进耳朵里,能直接在脑海里勾勒出死亡的形状,能让人看到自己腐烂的样子。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不再属于人类的手。这双手缝补过五万八千个头颅,杀过七万个活人,指缝里仿佛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现在,它们要开始做最后一件工作,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少爷。”
一声轻唤,从尸山脚下传来。
张辰低头看去。
李成天还坐在那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泥里,但他不再发抖了。长时间的极度恐惧反而催生了一种麻木。他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锈的木偶。他拍了拍身上的血污,那些污秽已经和衣服长在了一起,一拍就掉下硬邦邦的碎片。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不堪的儒衫,把领子翻好,把袖子拉直,甚至把腰带系端正。他在整理遗容,或者说,在整理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体面。他不想以一个狼狈的姿态,去面对那个已经成为神魔的朋友。
他看着山顶的张辰,眼神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崩溃,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了结局后的虚无,就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等待行刑,连挣扎的欲望都消失了。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污,就任由那血痂挂在脸上,像是一个耻辱的印记。
“你做到了。”李成天仰着头,大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焦土上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单薄,“你杀了七万人,你成了第一,你成了天梯之主。你证明了你的道理是对的,我的道理是错的。”
张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李成天渺小的身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或者是一块即将被砌进墙里的砖石。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现在呢?”李成天惨笑一声,指着满地的尸骸,那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流出的黑水渗透进大地,滋养着某种邪恶的东西,“这七万人的命,换来了你现在的地位。然后呢?你要用这力量去做什么?去当皇帝?去统治大唐?还是去把这天下都变成像这里一样的尸山?”
“都不是。”张辰开口,声音从山顶传下来,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则通告,一份关于死亡的说明书,“我只是个收尸人。”
他伸出手,对着虚空一抓。
那只手仿佛连通了另一个维度,五指弯曲,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就像是一张被大力撕开的牛皮纸。
“起。”
轰隆隆——
长安城外那座由七万具尸体堆砌成的尸山,开始剧烈震动。紧接着,那些尸体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指令,开始自动重组。
骨头与骨头拼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无数把锯子在同时拉扯;肌肉与肌肉粘连,发出湿滑的吧唧声,像是泥浆里搅拌着烂肉。血液不再流淌,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禁锢在体内,变成了支撑结构的胶水。
他们在张辰的操控下,开始搭建一座塔。
一座通天彻地的尸塔。
这不是普通的塔,这是一座桥。一座连接人间与彼岸的桥。张辰要用这七万具尸体,重造天梯。他要在这片废墟之上,建立起一种新的秩序,一种以死亡为基石的秩序。他要证明,哪怕是世界毁灭了,他张辰也能把碎片拼起来。
“你疯了……”李成天看着那座正在生长的尸塔,喃喃自语,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脚踩进粘稠的血泥里,“你把他们都变成了石头……变成了砖头……他们连死都不能安息……”
“他们死了,就是材料。”张辰淡淡地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解释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既然是材料,就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这七万人的死,不能白费。我要用这座塔,镇住这世间的乱,也镇住我自己。”
尸塔越长越高,很快就刺破了云层,将阳光彻底隔绝在外。长安城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尸塔本身散发着幽绿色的磷光,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照亮着死亡的归途。
就在这时,天梯原本消失的位置,那座虚幻的白骨宫殿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轰!
一道人影,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从云端跌落下来。
不是别人,正是周若弱。
她从一百五十层的高空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尸山的山腰上。她没有死,但浑身焦黑,像是被天雷轰击过的木炭。她艰难地从尸堆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山顶爬。她的衣服早就没了,身上挂着一条条烧焦的肉皮,每一步都在尸山上留下黑色的脚印。她的头发烧光了,脸上全是焦痕,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