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发着阴气的尸塔,怯生生地问,“塔顶的那个人,还在吗?”
李成天正在磨墨,手停顿了一下。墨汁溅了出来,染黑了他的袖口。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塔。十年了,塔还是那样,没有变,也没有倒。塔顶那道若隐若现的金光,依然在闪烁,像是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监视着这片土地。
“在。”李成天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咀嚼沙砾,“他会一直在。”
“他为什么不下来?”
“因为他是收尸人。”李成天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眼中满是沧桑,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麻木,“收尸人,是不能回家的。他的家,就在那座塔里。他的家,就是坟墓。”
周若弱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两杯茶。她的脸上有疤痕,那是当年从尸山上摔下来留下的,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她把茶递给李成天,然后站在他身边,也看向那座塔。
“成天,”周若弱轻声说,“我昨晚又梦见他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坐在那王座上,浑身都是血,在对我笑。”周若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弹得出一手好琴,现在却布满了老茧,“他说,若弱,我冷。”
李成天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她,但发现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只能沉默。
塔顶。
张辰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已经和座椅长在了一起,变成了塔的一部分。他的头发长长的,垂到地面,也变成了金属质地,像是无数条冰冷的铁丝。他的呼吸早就停止了,胸口不再起伏。
他不再杀人,不再缝尸。
他只是守着。
守着这七万个亡魂,守着这个用谎言和杀戮换来的太平盛世。
偶尔,他会睁开眼。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长安城就会下雨。下的不是雨水,是血水。那是七万人的血,从塔顶流下来,浇灌着这片干涸的土地。那血水里带着怨气,带着不甘,落在庄稼上,庄稼会枯萎;落在牲畜上,牲畜会发疯。
这就是他的道。
这就是他的结局。
收尸人,归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