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出了左卫大营,萧烬带着常平、半耳人、老鲁侄子往北走。夜已经深了,烬京的街面上漆黑一片,连一盏灯都没有。萧烬摸出城坊图,在黑暗中用手指辨着方向。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极窄,两侧墙头几乎挨在一起。常平跟在后面,左手吊着,右手摸着墙。半耳人走在最后,边走边把踩过的痕迹抹掉。老鲁侄子走在常平前面,步子极轻。四个人穿过了六条巷子,过了两条街,到了通济坊北墙外。河沟就在墙根底下,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萧烬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水是凉的,带着淤泥的腥味。他把绳索解开,一头拴在墙头的石桩上,另一头垂到沟里。他抓着绳子,踩着墙砖的缝隙往上爬。墙砖湿滑,可他脚上穿的是老鲁侄子从西陵带来的麻鞋,鞋底有粗纹,踩得住。他爬到墙头,往下看了一眼。墙里是旧仓的院子,院子里堆着废旧的粮囤,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翻过去,落在院子里。常平跟着翻过来,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在墙外守着马。
萧烬摸到旧仓的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暗的光。他推门进去。旧仓里很大,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焰极小,照出满地的干草和旧粮囤。沈知秋坐在靠墙的草堆上,膝盖上摊着一卷折子,手里握着笔。他旁边坐着五六个御史台的人,个个脸色憔悴,可眼睛是亮的。沈知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萧烬,没有惊讶。他说:“你来了。”萧烬说:“来了。”沈知秋说:“左卫退了?”萧烬说:“退了。贺文远认了信。”沈知秋说:“好。那崔秉文明天就是光杆了。”萧烬说:“天亮之前,你们跟我走。从北门出去,过烬水桥,往西陵走。”沈知秋说:“御史台还有十几个人困在城南。崔秉文的人搜城,他们躲在民宅里。”萧烬说:“我让常平去接。你带着人先走。”沈知秋说:“你呢。”萧烬说:“我去城南,把剩下的人带出来。”沈知秋说:“你一个人。”萧烬说:“常平跟我。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带你们走。”沈知秋站起来,把折子塞进怀里。他说:“好。天亮之前,烬水桥见。”
萧烬出了旧仓,常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两人翻墙出去,半耳人和老鲁侄子正蹲在河沟边望风。萧烬把沈知秋交代的事说了。半耳人说:“我带人走。你们去城南。”萧烬说:“城南有崔秉文的人。你们走的时候,如果被拦,就说你们是左卫的。左卫今夜撤了,崔秉文还不知道。混得过去就混,混不过去就说是贺文远派来传令的。”老鲁侄子说:“马呢。”萧烬说:“马留给你们。我们步行。”他把缰绳解下来,递给半耳人。半耳人翻身上马,老鲁侄子上了另一匹,留了一匹给沈知秋的人。萧烬和常平往南走。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烬水桥下的湿气和远处田地的土腥味。萧烬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胸口轻了一下。他低头看,玉坠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玉坠攥在手里。常平说:“怎么了。”萧烬说:“没事。走。”
城南比城北乱。街面上有兵在跑,脚步声密集,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萧烬贴着墙根走,避开正街,拐进小巷。他按着周砚给的地址,找到了一条叫“柳巷”的窄街。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门,门环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白烛会的记号。萧烬走过去,叩了三下。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她看见萧烬,愣了一下。萧烬说:“白烛让我来的。人在哪。”妇人把他让进去。屋里挤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囚衣,有的裹着御史台的青衫。他们看见萧烬,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喊了一声“殿下”。萧烬说:“别出声。跟我走。”他带着人出了柳巷,沿着小巷往北走。走到一条横街时,街角忽然闪出一队兵。是崔秉文的人,穿着礼部的旧甲,手里提着刀。萧烬停住。他把常平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带人从巷子后面绕。我引开他们。”常平说:“你一个人。”萧烬说:“我一个人。”他转身走出巷子,迎着那队兵走过去。带队的校尉看见他,愣了一下。萧烬说:“左卫贺统领派我来传令。南门有变,调你们去南门。”校尉说:“调令呢。”萧烬说:“口传。贺统领说的,崔大人被围了,南门要人。”校尉半信半疑,可他不敢耽搁,一挥手,带着人往南门跑了。萧烬退回巷子,常平已经带着人从巷子后面绕出去了。萧烬追上去,带着人往北门跑。跑到北门时,天边已经起了极淡的青灰。北门的守兵不见了。萧烬推开城门,带着人跑出去。烬水桥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桥头站着半耳人和老鲁侄子,两人牵着马,在等。沈知秋和御史台的人已经过了桥,在对岸等着。萧烬跑上桥,过了桥。他回头看了一眼烬京。城墙上还是黑的,可城里的炊烟开始升起来。炊烟是灰白色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他转过头,说:“走。回西陵。”
三匹马,十几个人,沿着官道往东走。萧烬走在最后面。他的脚磨出了血泡,可他没停。常平走在他旁边,说:“你的烬感还在吗。”萧烬说:“在。比以前更淡了。”常平说:“淡了好。淡了,你就不会老得那么快了。”萧烬说:“老得快也没事。事情做完了,老就老。”常平说:“事情做完了,你还得活着。”萧烬说:“活着做什么。”常平说:“活着看书院建起来。活着看麦子长出来。活着看西陵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