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东西揣在怀里,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手电,没开强光,只留了最弱的微光。夜里的戏台不能照得太亮,太亮是逼、是冒犯,会惊到不肯走的东西,这点规矩,老爷子反复叮嘱过我。
十一点四十分,整片园区彻底死寂。
游客清完、摊贩收尽、大门落锁,连芦苇荡里的野鸟、小虫都没了动静。整片湿地公园,就剩雨声细细的响动,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活气。
我踩着湿草坪,一步步往戏台走。
夜里的草坪踩上去发软,鞋底陷进潮湿的泥土里,带起一股腥腥的泥味,混着湖水的潮气、雨夜的冷意,压得人胸口发闷。往常我走这段路,心里坦坦荡荡,今晚每走一步,心跳都重一分。
我清楚知道,台上有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不吵不闹,却在这空台上守了几十年,夜夜等着那半句没唱完的戏。
我走到戏台台阶下,停住脚,没敢立刻上去。
抬眼望过去,空戏台立在雨雾里,木色发黑,檐角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垂在半空,一动不动。台面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我就是能感觉到,那片地方的冷,和别处完全不一样。周边的冷是夜风的凉,戏台台面的冷,是死冷,不透风、不流动,死死聚在台子上,压得人头皮发麻。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九分。
还差一分钟。
我没敢乱动,笔直站着,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老爷子说,这种执念阴魂,最敏感,你心虚、你急躁、你害怕,它都能感知到。我不是来驱邪、不是来赶鬼,是来成全、来赔一份迟到的圆满,心不诚,事就不成。
十二点整。
熟悉的死寂,骤然降临。
漫天雨声瞬间掐断,风停、雾静、水息,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静得离谱,静得诡异。
下一秒,咚——锵——
老旧沉闷的锣鼓声,准时从戏台上传出来。
不是电子音效,不是风声错觉,是实打实的牛皮鼓震动、铜钹相击的声响,厚重、沙哑,带着几十年前的旧气,贴着雨夜的空气传过来,听得我耳膜发紧。
紧接着,那道老生唱腔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味道,沧桑、干涩、悲凉,拖腔很长,一字一顿,唱得极稳,功底扎实,是练了一辈子戏的老嗓子。我站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进耳朵里,不带半点杂音。
戏文缓缓推进,一路唱到当年卡死的那半句。
就在我以为它会像前四晚一样,骤然掐断、戛然而止的时候——声音顿住了。
没有断干净,是卡在喉咙里的那种停顿,像有人在台上拼命挣、拼命顶,想把最后半句唱出来,却始终差着一口气,死活吐不出口。
这一刻的惊悚,比空台唱戏更吓人。
之前的四晚,是规整、冰冷、一成不变的重复,像设定好的程序。今晚,我听出了情绪。
是不甘,是憋屈,是几十年放不下的执念,困在方寸戏台里,出不来、完不成、走不了。
我后背瞬间一层冷汗,手心全是水,攥着黄纸的手指都在发僵。
不敢再耽误,我立刻上前两步,站在戏台正下方,对着空无一人的台面,低声开口。
我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不敢有半分敷衍:“老师傅,我知道你没唱完。今晚我来给你收尾,你安心唱,没人打扰。”
说完,我抬手,把提前温好的黄酒,轻轻放在戏台最下方的台阶正中间。
酒是温的,雨夜风凉,热气袅袅升起,淡淡的酒气散开,冲淡了戏台周边那股死寂的阴冷。按照老规矩,这杯酒是敬体面、敬辛苦、敬他一辈子的戏骨,告诉滞留的残魂,有人记得他的遗憾,有人来成全他的圆满。
放好酒,我掏出那半张戏文黄纸。
雨夜有风,唯独戏台周边无风,黄纸捏在手里,平平整整,一点不晃。我掏出打火机,低头护着火,一点点把纸点燃。
火苗先是小小的一点,慢慢往上窜,橘黄色的火光在暗夜里格外刺眼,映得我整张脸发烫,可后背依旧冷得刺骨。黄纸烧得很慢,火星簌簌往下落,印在纸上的旧戏文,被火光一点点吞掉、燃尽、化成黑灰。
纸烧到一半的时候,怪事出现了。
原本卡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的戏腔,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卡、不断、不滞。
沙哑的老生声线,顺着之前的调子,稳稳接了上去,把几十年前没唱完的后半句戏文,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唱了出来。
腔调依旧悲凉,依旧沧桑,却不再憋屈、不再挣扎。像是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困了一辈子、缠了一辈子的遗憾,终于有了归宿。
半句收尾,落腔规整,拖腔缓缓收住,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仓促。
紧接着,锣鼓声轻轻一收,咚的一声轻响,彻底停歇。
整场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