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了。
我站在台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黄纸彻底烧尽,黑灰被夜风轻轻卷起,慢悠悠飘向戏台台面,落在木板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消散。
几秒之后,原本死寂压抑的阴冷,瞬间散了。
不是慢慢褪去,是瞬间抽空。戏台周边那种死死困住人的寒意、压在心头的沉重,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雨夜的风重新流通,雨声、湖水声、芦苇晃动的沙沙声,全部恢复正常,整座园区瞬间活了过来。
我这才敢缓缓抬头,看向戏台中央。
那双连续几晚午夜现身的黑布鞋,不见了。
台面干干净净,木板纹路清晰,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阴冷气场,和园区里任何一处普通台面别无二致。
我依旧没敢立刻上台,老老实实站在台下,对着空台,轻轻鞠了一躬。
“戏唱完了,圆满了。安心走吧。”
这句话说完,整片戏台安安静静,没有异响、没有风声异动、没有任何诡异回应。
但我心里清清楚楚,他走了。
执念散了,遗憾圆了,困在长田漾戏台几十年的那点残魂,终于得以解脱,不再夜夜登台、苦守半戏。
我在台下又站了十几分钟,确认再无半点异常,才弯腰拿起空酒瓶,转身慢慢走回值班室。
那一晚的后半夜,长田漾彻底安稳了。
没有锣鼓、没有戏腔、没有莫名的阴冷,风吹芦苇、水拍湖岸,都是最正常的夜间声响。我坐在监控前,反复盯着戏台画面,直到天亮,全程平平无奇,再无半点诡异动静。
第二天、第三天、接下来的半个月,无论阴雨、大雾、雨夜,我夜夜巡逻值守,戏台再也没有出现过半分怪事。
只是偶尔,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园区彻底安静、连风声都微弱的时候,我会极隐约地听见一声极轻的戏文尾调,缥缈、温柔,不带半分悲凉,像有人在无人的深夜,轻轻清唱一曲,自娱自乐,安然恬淡。
不再扰人,不再纠缠,不再带着不甘与怨怼。
陈老爷子后来听我说完全过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唱戏人,一生求的就是一个圆满。台上没唱完,心里就过不去,你帮他圆了戏,他自然守规矩,从此只守戏台、不扰生人。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怕这座午夜戏台。
我依旧每晚巡逻经过这里,依旧会多看一眼空旷的台面。我知道,夜里的戏台依旧不空,那个老生还在。
只是他不再是诡异的阴邪,不再是害人的厉魂,只是一个留在旧戏台的老戏子,闲来无事,夜半清唱,守着他一辈子热爱的戏台,守着一场迟到数十年的圆满。
长田漾的夜,依旧阴阳交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