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力气,从半山腰把机器送出来的矿石挑到山脚的公路上。经济的窘境堪堪得解,他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彼时社会上手抄本泛滥,内容难以控制,学校禁止带与学习无关的书籍入校。张一山没有见过手抄本,却因此受了牵累,不能光明正大地捧着《水浒》类书籍在校园里游走,他再次咬咬牙,在供销社买了人生第一个私人电器,一支手电筒,夜里便在被子下面读名著,由此带来的副产品便是眼睛的露天面积越来越小,到初二时已经看不清黑板上的板书,这迫使他再次破费,花5元钱买了一副近视眼镜。眼镜显然是“三无”产品,质量不可靠,一次上体育课时掉落在地,右边脚以甚是夸张的幅度向外撇了开去,张一山先用白色的止痛膏贴在眼镜的脚跟,两日后眼镜旧疾复发,再次不能在耳朵上立足,张一山不得不用一根橡皮筋缠在镜脚与镜框的空隙里,用另一根橡皮筋从后脑勺把两只镜脚牵扯在一起。
由买书引发的连锁经济反应因为横亘在教室与男生寝室中间的那片桔园而加剧。桔园处在第三级台地上,三面用高过人顶的泥土墙围着,仅在临路的一面墙上留一扇小木门,长年挂着锁,另一面以教学楼的侧墙为障碍,教学楼侧墙与东侧围墙间有一个豁口,豁口下是两级台地间约2米的高差。秋天的时候,张一山们从教室回寝室,迎着豁口看到桔园里金果累累,不免引得口水泛滥,喉结上下滚动。眼看着桔子熟透,即将被教师们分而食之,张一山按捺不住,一天晚自修后,趁着月黑风高,师生们安然入梦了,与事先约好的几个同学打着张一山的手电筒,从桔园2米高的石墙基豁口爬进园子,欲在里面大快朵颐。张一山刚两只桔子入肚,耳听得桔园小门上开锁的声音,情知不妙,喊一声,“快逃。”他从桔子树下钻出,冲到豁口,未及思索,从2米低空一跃而下,落地时脚一歪,右脚的凉鞋帮子脱离了鞋底,张一山一手拎着凉鞋,一只光脚配合着另一只穿鞋的脚,沿着斜坡水泥路一路快跑,拐进寝室。跑过桔园围墙时,听到已有腿慢的同学被巡夜的值周老师抓了现行。张一山放下和甩掉凉鞋,钻进夏天当被子盖的床单,大口喘气,暗自庆幸逃脱成功。但是他低估了值周老师的尽忠职守,气息尚未喘匀,寝室门被推开,值周老师领着被抓现形的学生,晃着手电走了进来。张一山心说,要完。他听出是雷副校长的声音。雷副校长性如其姓,管学生纪律,对学生训话向来不假辞色,学生们从他面前经过都自觉低头,加快脚步。雷副校长并没有让被抓住的学生指认,他打着手电,挨个床铺照一下。张一山匆忙逃回爬到床上,衣服裤子都没来得及脱,破绽明显,雷副校长拿手电照一下大口喘气的张一山,又照一下床前光荣负伤的鞋子。张一山闭着眼睛,惊恐万状。但雷副校长不说话,拿着手电继续往后面挨床照了一遍,离开了寝室。张一山彻夜未眠,不知雷副校长的沉默后面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罪行必然败露无疑,在心里自我推演了无数种可能的后果,检讨、警告、记过还好,自己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如果被开除了,回家怎么向父母交代呢?他又指望雷副校长忽然发了善心,看在他学习向来努力,成绩向来不错的份上,起点惜才的心。
次日全校早间操上,张一山努力寻找着雷副校长的影子。雷副校长一如往常,围着学生队列巡视,张一山手脚跟着广播口令摆动,眼睛认真阅读雷副校长的表情。雷副校长脸色如常,既不看张一山,也全然不配合张一山的阅读需要。早操结束,雷副校长走上**台,说,“昨天晚上,有几个同学爬进桔园偷桔子,其中还有班干部。”张一山脑袋陡然抽紧,那几个同学中,只有他是班干部,还是班长。千万不要点名,张一山在心里喊了一声。“不要以为读书好,当了班干部,就飘飘然,就可以乱来。”雷副校长说。“对偷桔子的四名同学,张一山、邱正良、李成宗、雷鸣,学校要求每人作出书面检查,同时给予警告处分,每人罚款5元。”雷副校长宣布。“偷”的结论和罚款处理,给了张一山双重重击。此后剩余的近两年初中生涯,他都将顶着“偷”字在全校400多名师生面前游走,想像着400多双鄙夷的眼睛将轮番在他身上游走,巨大的屈辱感吞没了他。他痛恨自己,也对雷副校长的不留余地满怀愤怒。中午饭后回到宿舍,他掏出口袋里的所有钱清点了一遍,共43张一角纸币,离罚款数额还差7角,雷副校长显然不会,也不愿意等他周末去挑萤石矿赚了钱再补上。下午放学,他再没心思去油茶林里看书背书,他找到张慧兰,沿着操场走了两圈,不知该如何开口。张慧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递给他,“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5元钱能买多少桔子了呀。”她说。张一山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不会了。”“等我赚了钱马上还你。”他说。“回到村里不要和人说起。”他补充了一句。“嗯。”张慧兰说。夜自修后,张一山战战兢兢捏着罚款和检讨书去雷副校长办公室,副校长正在备课,并不拿眼看他。张一山说,雷老师,我来交检讨和罚款。雷副校长头也不抬,“放着吧。”张一山把检讨书放在桌子上,把钱压在检讨书上,转身时,雷副校长说,学校对这个事不记入档案。这意味着后面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