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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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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背叛之夜(5 / 8)
。“桑贾伊在加德满都开公司。他说他可以给我更好的生活。可以给我买药——完整的药,不用切成两半。可以带我回去重建我家的旅馆——我爸腿不好,他可以帮忙。他不用坐公交。他不用借钱买菜。他不用在超市收银台前面被人说‘先生,换一张卡吧’。”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不是那种在山上和湖边说话的节奏,而是更轻、更快、更像从街边随便一个对游客报价的女人嘴里飘出来的。每一个词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但她确实排练过很多次——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等陆云睡着之后,对着黑暗一遍遍背,背到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为止。那些词有的是假的——桑贾伊没有说要带她回去重建旅馆。有的是真的——她确实每天把药片切成两半,她确实在超市收银台前看到过“余额不足”的提示,她确实每天早上醒来都在想今天还能吃什么。她把真的东西编进假的话里,就像她把不同颜色的线织进毯子里——图案是假的,但线是真的。只有用真线织出来的假图案,才能骗过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

    “所以那天——”陆云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你那天在酒吧。”

    “是。那天我们也在。”

    “所以那次你说出去转转,就是去找他。”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伤心的抖,是愤怒的抖。两种抖很像,但不一样——伤心的抖是从心里往外走的,走得慢,走到指尖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重了。愤怒的抖是从骨头里往皮肤外面窜的,走得快,走到指尖的时候比出发时更猛。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念珠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珠子碰撞声。“上次你说出去转转——那天晚上,你回来得很晚。你说你去了解放碑。其实你去找他了。”

    “是。”她说。

    他转向桑贾伊。“你站起来。”

    桑贾伊慢慢站起来。他比陆云矮半个头,肩膀更宽,站姿很稳——不是那种准备打架的稳,而是那种知道今天这场戏迟早要来、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的稳。他手里还攥着那张餐巾——刚才擦过嘴角的那张,白色的缎面,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要娶的人。”陆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桑贾伊能听见。他的嘴唇几乎没动,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直接碾出来的。

    桑贾伊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早上都在窗前供酥油灯。她跪在窗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一百零八遍嗡嘛呢叭咪吽。火苗在她的眼睛里跳,她念完之后会把灯碗放在窗台上,用手指碰一碰那圈焦黑的印记,确认酥油烧完了才起身。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吃药。她的肺受过伤,每天要吃两种药。她把药片切成两半,今天吃一半明天吃另一半,以为能撑更久,其实只是在拖。医生说她心事太重,心事重的人肺里的伤好得最慢。你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喜欢吃辣,但每次吃完都会咳,咳完又去夹第二块。她喜欢在阳台上站着吹风,吹到浑身凉透才肯回屋里。她说风大的地方念经的人就不会迷路,但她站的那个阳台对着嘉陵江,江风不是山风,吹多了会咳嗽。她念的是度母心咒。你知不知道度母是谁——观世音菩萨的眼泪。观音看到众生受苦,流了一滴泪,那滴泪变成了度母。度母是慈悲,是救苦救难,是她被压在楼板下面十个小时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是她的眼泪。她也是我的眼泪。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要带她回加德满都。”

    “她自己也说了她愿意。”桑贾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云想打他。

    陆云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手腕上的念珠被绷得很紧,珠子之间的线被拉到极限,最细的那股线已经有些起毛了,再用力就会断。他从来不打人——在商场上解决过无数冲突,从来没有用过拳头。他是用合同、用谈判、用筹码来解决冲突的人。但此刻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桑贾伊没有后退。他看着陆云,就像看着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但此刻正被某种东西吞没的人。他说的是真的。尼玛确实说了她愿意。虽然那个“愿意”是假的,虽然她在说“愿意”之前用指尖在桌布上划了四十七道线,每一道线都是她排练过的台词,但他不能说。他把真相压在舌根下面,让假话浮在舌尖上。

    “你爱他吗。”陆云问尼玛。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桑贾伊。但问的是她。

    尼玛沉默了两秒。窗外的游轮正好在这一刻拉响了汽笛。低沉悠长的汽笛声穿透落地玻璃,填满了整个餐厅。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能把所有细小的声音都盖住——隔壁桌老太太的轻声交谈、背景音乐里的法国香颂、蜡烛火苗被风拂过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心脏在肋骨后面猛烈跳动的声音。她等他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这是她剧本里最关键的一句台词。她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但每次练到这句都会咳得停不下来——不是喉咙的问题,是胸口那个位置会忽然收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肺叶缝在了一起。现在她坐在这张法餐厅的卡座里,对面是她最爱的人,旁边是她请来演戏的人。她要说那句话了。说了之后,他就再也不会用刚才那种眼神看她了。那种眼神——带着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