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贾伊微微侧过身,把脸转向陆云。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而是某种更自然的、更接近于无奈的东西。他在尼泊尔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在海关刁难他的官员,在市场上压价的批发商,在酒吧里对他大喊大叫的醉汉。他从来不主动打架。但他也从来不怕。他认识这个人。他在尼玛的手机里见过他的照片——杜巴广场,落日,她站在象神雕像旁边,他站在十几米外,举着相机,快门没有按下去。照片是别人拍的,大概是某个路过的游客,拍完之后问尼玛要不要,尼玛说好,就传给了她。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和他的微信聊天背景。桑贾伊看到过。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那只刚被尼玛松开的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沉默地看着这个忽然闯入的年轻人。
“桑贾伊。”尼玛说,“加德满都认识的朋友。”
“朋友。”
“对。朋友。很好的朋友。”
她把“很好”两个字说得很慢,慢到陆云能听出每一个声调之间的停顿。他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些停顿,听到了停顿背后她想要传达的一切——她想要他相信桑贾伊不只是朋友。她想要他相信她的背叛是真实的。她想要他恨她。他听到了,然后他拒绝相信。不是不信她的话——是那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不信。是他在郎当山谷雪崩之后、看到她安然无恙时涌上来的那种感觉——不是判断,是本能。他本能地不信她会背叛他。但此刻,她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她只在最重要的日子才穿的红色藏袍,对他露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笑。
“你在这里和他干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不是吼——是那种压抑太久之后,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音量。
“吃饭。”尼玛说,“和你看到的一样。我们一起吃饭。”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桑贾伊微微动了动身体,像是想站起来,但尼玛用一个极轻的手势制止了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就停住了。那个手势是排练过的。桑贾伊知道自己不应该站起来。站起来意味着对抗。他不需要对抗。他只需要坐在那里,作为这出戏的一个道具,一个她用来证明“背叛”的活证据。
“你告诉他。”她转向桑贾伊,语气随意得像是让朋友帮一个无伤大雅的忙,“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桑贾伊看着陆云。他沉默了几秒。在那几秒里,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微微跳动着。他见过这个人——不是面对面地见,是在尼玛的描述里。那个举着相机没有按快门的男人,那个帮她还债不问回报的男人,那个在雪崩时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那个在和平塔月光下笨拙地给她系了三遍红绳的男人,那个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早餐放在茶几上的男人,那个在超市收银台前被人说“先生换一张卡吧”之后默默地放下卡改用支付宝的男人,那个把药片切成两半的女人每天晚上等回来的男人。他听过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事情。在尼泊尔餐馆的那个傍晚,尼玛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他,每说一件就用手指在桌布上划一道线,像是在列一份她即将撕毁的合同。现在他坐在这张法餐厅的卡座里,要以一个背叛者的身份对他说话。他欠尼玛三天搬货。他今天来还了。
“我们在说——她跟我回加德满都的事。”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被舌头按平了再推出来的。带着一点拉萨口音的普通话,尾音总是往下沉,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陆云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愤怒。是痛。是一把刀捅进去之后,身体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疼,但大脑已经知道疼要来了的那种预备性的空白。那片空白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在那三四秒里,他听到窗外的游轮拉响了汽笛——低沉,悠长,像从江底浮上来的叹息。他听到隔壁桌的老夫妇在轻声交谈——老太太在说今天的鹅肝做得不错,老先生说红酒有点酸。他听到身后某个商务人士在大笑——大概是谁讲了一个笑话,笑声很响,在整个餐厅里回荡。他听到自己手腕上念珠的珠子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是他握紧拳头时,念珠在手腕上微微晃动的声音,珠子互相碰触,发出极轻极细的咔嗒声。那是她的念珠,阿妈的念珠,在她手腕上戴了几十年,在他手腕上戴了几十天。那是他唯一还握得住的属于她的东西。然后那片空白过去了。疼来了。
“你跟他回加德满都。”他说。不是问句。
“是。”尼玛说。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她说着,把手轻轻搭在桑贾伊的手背上,像是在展示一件不需要他验证的事。她的手背贴着桑贾伊的手背——那个画面他看了大概三四秒,但在他脑子里,它被拉长成了一个慢镜头。每一帧都是独立的、清晰的、被烛光镀上暖色但让他从骨头里往外冷的。他看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的茧子贴在桑贾伊光滑的手背上。他看到桑贾伊的手腕上那块旧表的秒针还在走,一秒一格,不紧不慢。他看到烛火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桌布上,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