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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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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戏中戏(4 / 8)


    “他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陆雪把化妆刷收进化妆包,拉上拉链。化妆包是黑色的,皮质,五金件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我跟他约了八点半。在楼下。我会带他上来。你需要我在这里吗。”

    “不用。”尼玛说。“你走。你不在场最好。你在场,他会先问你。我要他先问我。”

    陆雪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更像是一个精明的投资者在确认自己投下的资金是否会被合理使用。然后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化妆包,推开酒吧的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消防梯的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桑贾伊在她离开后大约十分钟到的。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不是昨天那件,这件更正式一些,衣领熨得笔挺,袖口的扣子不是塑料的,是金属的,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尼泊尔银匠的标志。他坐在她对面,叫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调酒师问他加不加冰的时候,他摇了摇头。他是那种不需要用冰块来稀释酒精的人——他需要酒精本身。威士忌端上来的时候,琥珀色的液体在厚重的玻璃杯里微微晃动,表面张力让液面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弧线。

    “你化妆了。”他说。不是赞美,不是批评,是确认。

    “陆雪化的。”

    “好看。但不像你。”

    “今天不需要像我。”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酒精在喉咙里烧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放下杯子。他没有说话。酒杯里剩下的小半杯威士忌在烛光下泛着暗琥珀色的光,他把杯底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液面在杯壁上划出一道均匀的弧线。

    “你紧张吗。”他问。

    尼玛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桌布下攥着——桌布是黑色的,边缘坠着流苏,和法餐厅那种雪白的缎面桌布不一样。她想起郎当山谷的雪崩。当时她也是这种感觉——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听到每一片雪花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她不害怕。她只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不是空调的冷——酒吧里的空调开得不高——是另一种冷。从胸口那个位置开始,慢慢往外渗,渗到指尖,渗到脚底。那种冷她在茶室里面对陆震廷时感受过。在那间公寓的窗前,看着熟睡的陆云时也感受过。

    她把右手从桌布下面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粗糙——那些茧子被酒吧昏暗的灯光照得不太明显,但她自己能看到,能感觉到。虎口的茧子最厚,那是织毯子留下的——梭子在虎口来回摩擦了二十年,皮肤一层层地变厚,然后又磨薄,然后再变厚。指腹上的茧子更细密,那是捻念珠留下的——一百零八颗珠子,每天在指尖滑过,磨出了一种更细腻的茧,不像虎口的那么粗糙,但更均匀,遍布每一个指腹。这双手今晚要做一件事——不是织毯子,不是捻念珠,不是擦雕像。这双手今晚要放在另一个男人的手旁边。从门口的角度看过来,它们要贴在一起。

    “来了。”桑贾伊忽然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酒吧入口的方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舒展开。

    尼玛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的铜铃响了——那种挂在酒吧门上的铜铃,和昨天那家尼泊尔餐馆的铜铃声一模一样。然后她听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那脚步声她很熟悉——比两个月前更重了,每一下都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不像以前那样轻快。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然后停了。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背后大概四五步的距离——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的热气,和那串念珠在手腕上轻轻晃动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声响。那个人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她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他。

    “他在看我们。”桑贾伊低声说。他把身体微微前倾,把手放在桌面上,靠近她的手。他的手指离她的红绳只有几厘米——他能看到那三根红绳,浅红的、深红的、鲜红的,并排靠在一起。

    尼玛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三声。一——杜巴广场。二——费瓦湖。三——和平塔。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从桌布下面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她把手放在桑贾伊的手旁边,没有碰,但离得很近。从门口的角度看过来,她的手和他的手几乎贴在一起。然后她开始笑——不是那种她在费瓦湖船上对陆云笑的笑,不是她在郎当山谷木屋里听到他说“爱”的时候的笑,不是她在和平塔月光下被他搂在怀里时的笑。是另一种笑。妩媚的、轻浮的、她从加德满都街头那些招揽游客的女人脸上学来的笑。她练习了很久才学会——在公寓的浴室里,对着那面被水垢蒙得有些模糊的镜子,一遍遍地调整嘴角的弧度。陆云在卧室里睡着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练习怎么笑不像自己。但现在她知道她笑得很好——比任何一次练习都好。因为这个笑的代价太大了,大到她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表演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