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发上,也不在阳台上。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她在打电话。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背对着门。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头低得很低。他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在推门的瞬间,捕捉到了最后一个词。那是夏尔巴语。他在洛萨节的时候听过——村里那个老妇人说过的,尼玛阿妈也说过的。是“阿妈”。
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她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微弱光线里闪着某种他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眼泪,她不是那种会在电话里哭的人。是比眼泪更深的什么。像在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忽然听到了家的声音。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药瓶——那瓶棕色小瓶,标签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你在和谁打电话?”他问。
“阿妈。”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完之后手背上有微微的湿痕。“没什么事。只是问问她好不好。”
陆云在她身边坐下。她的肩膀是僵硬的,这是他在山上从来没见过她露出的姿态。在山上她的肩膀总是松的,即使在雪崩之后。那时候她靠在木屋的火炉边,肩膀松得很自然,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够了毛的猫。
“你跟你阿妈说什么了?”
“我说我们很好。我说重庆很美。我说江边的灯火很好看。我说你对我很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我没有骗她。灯火是很美。你对我很好。我只是没有告诉她别的。”
“什么别的?”
“你爸冻结了你的账户。你还了车。我们在借钱买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些我没有说。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陆云把她拉过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微微起伏。她身上有淡淡的酥油味——早上在窗前供灯时留下的,混着厨房里切土豆时沾上的生淀粉味。
“你阿妈说什么了?”
“她说——”尼玛停下来,咳了两声,“她说,阿妈在这里。阿妈一直在。不管翻过多少山,阿妈都在。阿妈说山那边的事情她不懂,但她知道她的女儿不会做错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我没有告诉她那些流言。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她说,尼玛,你是夏尔巴人的女儿。夏尔巴人的女儿不欠任何人的债。该还的我们一分不少。不该还的,谁也不能逼你还。”
陆云闭上眼睛。他想象着那个远在珠峰脚下的夏尔巴女人,站在自家石头房子的门廊上,对着电话说着她女儿听不懂的信号中断时的杂音。门廊上挂着褪色的经幡,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变成金色。她大概刚喂完牦牛,手上还沾着干草屑,围裙上有一块一块的酥油渍。她不认识陆震廷,不知道恒通集团是什么,不理解什么叫“账户托管授权变更”。她只知道女儿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听起来比以前更累了。她没有办法帮女儿解决任何问题,她能做的只是说一句“阿妈在这里”。这四个字是她在这一刻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
从那天开始,尼玛每天只吃两顿饭。她说她不饿。她在撒谎。他知道。中午他打电话回来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他晚上回来发现冰箱里的剩菜没动。她的锁骨比以前更突出,手腕上的红绳比以前更松了——最松的那根可以往上滑一寸多。她没有说,但他看到了。她早上坐在窗前供酥油灯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的手腕比以前细了一圈。她把酥油灯点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念完一百零八遍嗡嘛呢叭咪吽。念完之后,她把灯碗放在窗台上,用手背碰了碰那三根红绳,确认它们还在。
她把药量减了一半。她把药片切成两半,用那把从加德满都带来的小刀——刀柄是牛角做的,刀刃已经有些钝了——在床头柜上小心地切成两半,把另外半片包在纸巾里,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再吃另外半片。他说过不要这样,她说药很贵。她没有说“我们买不起”,但她的意思是“我们买不起”。他看着她把半片药用指尖推进嘴里,喝一口水仰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撑着这个家。
又过了一天,陆云下班回来,发现她不在公寓里。客厅空荡荡的,只有江风从开着的窗子里灌进来,把茶几上的中文教材吹翻了好几页。他喊她的名字,没有人答应。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已经凉了的粥,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膜,旁边是一碟没动过的青菜。她中午大概又没吃。
他正准备拿手机打电话的时候,门开了。尼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青菜、一袋土豆,和一小块用保鲜膜包着的猪肉。猪肉的颜色有些暗,大概是傍晚打折时买的,保鲜膜上贴着黄色的打折标签。她看到他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我去买菜了。”她说。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