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只是去了一趟菜市场。这边的菜比超市便宜。”她蹲下来,把土豆放进水槽里开始削皮,动作熟练——她在村子里大概也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她低着头,削皮刀在她手里来回移动,土豆皮一圈一圈地掉进垃圾桶里。“超市的土豆一斤三块五,菜市场只要两块八,猪肉倒便宜得更多,以后我去菜市场买。”
陆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直——蹲在水槽边削土豆的时候,从肩膀到腰是一条直线。但她手腕上的红绳比以前更松了,松到能滑上来。他在他父亲面前没有服过软,在恒通赵家面前没有退过步,在商会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出“我已经有了想娶的人”。但他挡不住她每天少吃一顿饭,挡不住她把药片切成两半。他可以和整个陆氏抗衡,但他的抗衡是有代价的,而代价值正在被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量出来。
她削完土豆,站起来,把削皮刀放在水槽边。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我接了一个翻译的活。”她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事。“一个旅行社的。帮他们翻译旅游手册。尼泊尔语。他们需要一个会说中文的夏尔巴人。在网上找到我的。”
他看着她。她的手还放在围裙上,手指上沾着土豆皮的碎屑。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我需要你的许可”的询问,而是“我已经做了决定,现在告诉你”的陈述。和在郎当山谷说“山是活的”时一样的语气,和在和平塔月光下说“你已经拴住了”时一样的语气。
“你在哪里找到的?”
“网上。以前在加德满都认识的一个导游介绍的。他说重庆这边有好几家旅行社都在做尼泊尔的线路,需要翻译。”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在家做就可以。他们把文稿发给我,我翻译好之后邮件发回去。字数不多,稿费也不多。但够买菜。”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围裙是房东留下的,蓝底白格子,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些发白。她挂好围裙,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要说不用。我知道你会说不用。但我要做。不是因为你钱不够。是因为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她顿了顿,手指摸到了手腕上的红绳——金刚结那根,转了转,让结朝上。“在山上,两个人爬山,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东西。你扛一袋,我扛一袋。你的那袋太重了。分一点给我。我能扛。”
陆云沉默了。他知道她不是在请求许可——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她想扛。她需要扛。把她关在公寓里什么都不让她做,和把她关在陆家客房里一样,都是“关”。她说的——“你们都在关我”,这句话不只对陆震廷和沈佩兰说的,也是对他说的。保护不是关。关不是保护。让她扛,才是让她活着。
“多少钱?”他问。
她说了一个数字。很小。还不够他以前一顿商务午餐的预算。但够买一周的菜,够买那瓶棕色小瓶里的药。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是凉的,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干纹——大概是江风吹的。她的头发里有酥油味、土豆皮的生淀粉味,和窗外飘进来的、嘉陵江的水腥味。
“不要太累。”他说,“我说过要保护你,结果——”
“你没有欠我什么。”她打断他。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她骨髓里的东西。和她在郎当山谷说“山是活的”时一样的坚定,和她在杜巴广场擦象神雕像时一样的平静。“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在加德满都你帮我还债的时候,我就说过要还你。你说好,慢慢还。我还没还完。现在轮到我帮你了。不是还债——是两个人一起爬山。我们夏尔巴人爬山的时候,谁累了,另一个人就把他的背包接过去。不是可怜他。是相信他。相信他歇够了,会把背包接回去。”
窗外,苍山早已看不见了。那些昨天在阳光下闪耀的雪顶,被重庆的雾和夜色完全吞没。她来的时候,飞机在雪山上空飞翔,珠穆朗玛的金顶在云海之上燃烧。她用手指划过舷窗上那些雪峰的轮廓,一座一座叫出它们的名字。那时候她不知道山那边有什么,但她不怕。因为有他在。现在她知道了山那边有什么——有他父亲的调查报告,有冻结的银行卡,有超市收银台屏幕上跳出的“余额不足”,有她蹲在水槽边削土豆时数着剩下的钱还能买几次药。但她还是不怕。不是因为有他在——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能扛的东西。那本旅游手册,那些她不认识的中文地名,那些需要她一个字一个字查字典的句子。很轻,但够她扛。
她忽然想起了洛萨节那天,母亲往火塘里添柏枝时沉默的表情。柏枝被火苗舔舐时噼啪作响,散发出一股清冽而神圣的香气。母亲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火塘边坐了很久,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穿过天窗,消散在雪山蓝天的背景里。她现在才明白母亲当时在想什么。母亲大概在想——女儿要去山那边了。那边的山是什么样的,那边的风是什么样的,那边的人会不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