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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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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最后的温存(3 / 6)
刻上去的。榕树下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手里拿着蒲扇,脚边趴着一条黄狗。一个卖喜洲粑粑的老太太守着一个小炉子,粑粑在铁板上被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一股焦香的甜味,混着玫瑰酱的香气,在整条石板路上弥漫。

    尼玛站在榕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最细的那一根,像是在触摸一个很老的树的手指。气根是棕褐色的,表面粗糙,摸上去像是被风吹了几百年的经幡。

    “这棵树很大。”她说。

    “据说有几百年了。”

    “几百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从气根滑到树干上。树干的皮很粗糙,比她织毯子的手还要粗糙,上面全是裂纹和疤痕。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树说话。

    “你在干什么?”

    “听。”

    “听什么?”

    “树在说话。”她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拿下来。“树和人一样。活得越久,说的话越多。但这棵树的话不是它自己的。是所有在这棵树下面坐过的人,把话交给它的。它帮他们保管。等那些话的主人死了,它还在这里。它替他们继续活着。”

    陆云没有说话。他和她站在一起,看着这棵几百岁的大榕树。这一刻,他想起了陆震廷书房里的那些精装书。那些书也是几百年前的——唐诗、宋词、资治通鉴。但它们从来没有被翻开过。它们被放在书柜里,按颜色和大小排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那些书上的文字也是几百年前的人说的话,但它们没有被人听过。这棵榕树不是。每一个在它下面坐过的人,它都记得。每一句话,它都保管着。

    尼玛在榕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卖粑粑的老太太面前,弯下腰,看着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粑粑。老太太抬起头,用大理方言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她指了指粑粑,伸出两个手指。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从炉子上铲起两个,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接过,把一个递给陆云。粑粑很烫,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热度,甜味里带着玫瑰酱的香,咬一口碎屑就簌簌地往下掉。她蹲在榕树下,吃着粑粑,看着夕阳从苍山的背后沉下去。

    苍山的雪顶在暮色中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橘红,最后沉入深蓝。那种色彩变化和她在珠峰脚下看了二十多年的落日一模一样。她咬了一口粑粑,看着那座不是她的雪山的雪山,忽然觉得,其实山在哪里都一样。山不会因为你叫不出它的名字就不让你看它的落日。它照样把雪顶染成金色,照样把暮光洒在湖面上,照样让风从山顶吹下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山都一样对你。

    “今天,”她说,声音很轻,“是我来中国之后最高兴的一天。”

    第二天,他们去了苍山。

    不是去登顶——她的肺不允许她爬太高。他们坐索道上去。索道是那种封闭式的缆车,白色的车厢在钢索上缓缓滑行,从山脚一直升到半山腰。窗外的景色随着高度变化而变化——先是阔叶林,核桃树和栗子树的叶子还嫩绿着;然后是针叶林,松树和冷杉笔直地矗立,树干上挂着灰绿色的松萝,像老人的胡子一样在风中微微飘动;然后是高山草甸,草还是枯黄的,但已经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再过一两个月,这里会开满杜鹃花。山腰上有一片杜鹃林,四月的杜鹃还没有开到最盛,但已经有不少花苞胀得满满的,像是在等一个信号,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某个早晨的阳光足够暖和。

    尼玛的脸几乎贴在缆车的玻璃上。她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植被,嘴唇微微翕动着——大概又在叫那些植物的名字。她认识它们。冷杉,松萝,高山杜鹃——那些在高海拔地区生长的植物,和她在郎当山谷看到的很像。有些是同一个种类,只是换了不同的地方生长。冷杉和郎当山谷的一样,笔直地往上长,树冠像尖塔。松萝也一样,挂在树枝上,像灰色的胡须。杜鹃也一样,花苞紧闭,等春天。

    “这里的山,”她说,“和郎当山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郎当山谷的山更野。没有路,没有索道,没有台阶。只有牦牛踩出来的小路,和夏尔巴人走出来的脚印。这里的山被人修了路,修了索道,修了台阶。它不是它自己了。”她顿了顿,手指在缆车玻璃上轻轻划过,“但山就是山。不管人怎么修,它的骨头不变。你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它的心跳很慢,和人不一样。人的心跳快,山的心跳慢。慢到你以为它不动。但它一直在动。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土,每一片叶子,都在动。只是你看不到。”

    缆车到了中转站。他们下来,在观景台上站了一会儿。观景台建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洱海的全景——那片蓝色的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近处是透明的淡绿,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中间是浓郁的湖蓝,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是灰蓝,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湖对岸的玉龙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雪顶和白云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