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汉子接过酒瓮,掂了掂,又转头看了铁兴一眼。
铁兴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站得不太稳,左手撑着旁边的木柱,右手垂在身侧还在滴血,但人是站着的。他的衣服上沾了酒渍和泥印,袖口破了一处,是碎瓷片刮的,露出里面的一小截手臂。
灰衣汉子没有问他伤势怎么样。他偏了一下头。
“能走吗?”
铁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
“……能。”
“那就走吧。”
灰衣汉子提着那瓮酒,转身走出了布棚。
“……去哪?”
“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喝一口,想喝的话就跟上。”
铁兴犹豫了一会,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凌霄镇的街道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们穿过了主街,又拐了几条巷子,最后走上了一条往凌霄峰方向去的小路。
路越走越僻静。
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路边的树丛越来越密。凌霄峰的山壁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岩石光泽。峰底的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灰衣汉子在一处山壁下的石堆前停了下来。
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天然的,不知多少年前从山壁上崩落下来的,表面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一些。
灰衣汉子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把酒瓮放在脚边,伸手拍开封泥。封泥干透了,一拍就裂成几块掉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他揭开盘口的油纸,一股酒香在夜风里散开来。
他从腰后摸出两只粗瓷碗。
碗不大,碗沿上还有两处缺口。他把碗放在石面上,倒了两碗酒。
灰衣汉子端起一碗,喝了一口。他没有催铁兴,没有问他要不要喝,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就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像是这个晚上本来就该这么过一样。
铁兴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碗酒。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的身体坐下去的时候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吭声。他端起那碗酒,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感觉。不算烈,但够劲,从他的胸口一路暖到胃里。
铁兴喝完,把碗放下,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
灰衣汉子没有马上回答。他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偏过头看了铁兴一眼——不是打量,就是看了一眼,看他还能坐在那里,就转回去了。
"赶路的。"
"赶路的管这种闲事?"
"我没管闲事。我买我的酒,你挨你的揍,各不相干。"灰衣汉子说,语气平淡,"后来他们走了,酒买好了,顺手叫你喝一碗——这也不算闲事。"
铁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人说话的逻辑不太好反驳,但他心里清楚,今晚如果不是这人开口,他现在不一定还能坐在这里喝酒。
"……谢了。"
灰衣汉子摆了摆手,没有接这句话。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远处凌霄镇零星的灯火。从这里看过去,镇子在凌霄峰的山脚下缩成一团,像一块嵌在黑暗里的光斑。
"你是百锻门的?"
铁兴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几个人来找你的时候提过一句。"灰衣汉子说,语气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铁兴没有接话。他握着碗的手收紧了一些,粗糙的碗沿硌着他的手指,掌心里那道伤口又被扯了一下,渗出一丝血来。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灰衣汉子也没有追问。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底细的人——问了一句,对方不想说,他就没有第二句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咽下去,好像在等铁兴自己决定要不要接着说。
酒瓮里的酒在夜风里慢慢凉下去。月光在山壁的阴影和亮面之间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把石堆分成两半,一半在月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一半沉在深不见底的暗处。
铁兴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没有倒第二碗。他把碗放在石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和掌纹混在一起,像是长在皮肤里的。
"……你知道百锻门?"
灰衣汉子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重。
"路过几次。和老师傅有点交情。"
铁兴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百锻门已经没了吗?"
灰衣汉子没有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说了。"
铁兴没有追问他知道哪些。他就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