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做了一个梦。"
灰衣汉子没有打断他。
"梦里我还在百锻门的大院子里打铁。"铁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平静,像水面上看着很平,底下全是泥。"火炉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炉子边上堆着炭,火星子溅出来的时候会把地面烫出一个个黑点。我师兄——他在我旁边锻一把剑,他力气大,每一锤下去铁砧都在晃。"
他又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我师父那人脾气不好,嗓门大,骂人跟打雷一样。但他从来不骂外人,只骂自己人。街坊邻居都说百锻门的师父好说话,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他有多凶——凶完了又自己不好意思,过一会儿端碗凉茶过来放在你台子上,也不说话,扭头就走。"
他又停了一下。
"师父总说我毛手毛脚的,淬火的时候水温都看不准。他说我的手还要再练三年才能接客人的单子。但他嘴上骂归骂,每次我打坏了一块料,他都会从库房里再给我拿一块——也不说别的,就放我在台子上,拍一下我后脑勺,说'这块记你账上,以后还'。我说我还不起,他就笑,说那就给我打一辈子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夜风从峰底的方向吹过来,把树影吹得晃了一下。远处凌霄镇的灯火在黑暗里像一小片碎金子,闪着、暗着、闪着。
"然后就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灰衣汉子,没有看任何地方,就是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声音不重,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就是陈述,久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恨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够强,如果我能听师父的每天早晨去修炼,百锻门说不定就不会没。"
他停了下来。
灰衣汉子没有回答,没有安慰,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方向。
"我认识一个人。"铁兴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是玉衡海楼楼主的女儿。跟那些人不一样,她人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对谁都好。我以前去找她的时候她会留我吃午饭,她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花,吃饭的时候会把花盆端到桌上,摆在碗筷旁边,说看着花吃饭胃口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会儿我隔三差五就往她那跑。说是给她送东西——其实没什么好送的,就是打了一把小匕首觉得好看就捎过去给她看一眼,或者在街上看到什么新鲜的小玩意儿,顺手买一个带过去。她每次都收下,说谢谢,然后就留我吃饭。我师兄那会儿老取笑我,说我跑得比镇上的邮差还勤。"
灰衣汉子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看着碗底。
“昨天我又看到她了。”铁兴的声音更低了,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她跟以前一样,见了我就笑。”
他握着碗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有。户籍上没有我这个人。我没有门派,没有钱,没有修为。我是淬体境,这个世界里最小最小的那个境界——随便来个人都能一脚把我踩在地上。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我怕她觉得我可怜。"
他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像是憋了很久的一股气终于泄出去了。他没有觉得好受多少,但至少不用再憋着了。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酒的味道。远处的凌霄镇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几盏,街道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
灰衣汉子没有看铁兴,他只是拿过酒瓮,给自己的碗里又倒了一些酒。
"小子。"
铁兴抬起头。
灰衣汉子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在月光下,半边脸沉在暗处。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是稳的——没有大话的调子,也没有哄人的意味。
"想变强吗?"
铁兴愣住了。
他看着灰衣汉子的方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三个字的意思。
"……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变强。"灰衣汉子说,语气还是那副调子,像是问他吃了没有一样普通。"不管是百锻门还是玉衡海楼,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问题。但有一样东西是你能决定的——你想不想变强。如果你想,明天晚上这个时间,还在这里。"
铁兴坐在石头上,看着面前那个人。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灰白色的边,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双眼睛——不算亮,不咄咄逼人,就是很稳。
灰衣汉子说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铁兴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在树影和山壁的暗处之间走了几步,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了。
"——等一下!"
灰衣汉子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
铁兴从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