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又脏又破的棉袄脱下来。
棉袄的领口一拉就开了,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里衣。
但那小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里有惊慌——和昨天在黑市被那两个男人揪着往墙上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苏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小孩的反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扯开的那截领口——里衣也是破的,露出一小片皮肤,瘦,锁骨突出,胸口平平的。和所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太对。
苏尘的目光在那小孩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他心想,自己上辈子当太监都没被人这么警惕过。他就拉了一下领口,对方那反应像是他要图谋不轨似的——换作平时他大概会觉得好笑,但此刻他笑不出来,因为这反应确实不太正常。
“你先洗吧。洗好了叫我。“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偏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扇门,等着。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了水声。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尘转过身来。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了。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清晰,鼻梁利落,嘴唇偏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一圈。旧衣裳穿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但苏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旧衣裳穿在那小孩身上,肩膀处撑不起来——不是瘦不瘦的问题,是肩膀的宽度和男孩不一样。还有锁骨的走向,还有领口处露出的那截脖颈的线条。
苏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女的?
他上辈子阅人无数,居然没看出来。
也行吧,反正本来也没打算收来当兵。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阶前坐了下来。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来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那小孩站在偏房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看了看苏尘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在石阶的另一头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苏尘没有转头看她。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
“以后你就在马场住。有活干,管饭,有地方住。不会有人来欺负你。“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个词,声音很低,有些哑:
“为什么?“
苏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为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
“为什么救我?“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看你顺眼。行不行?“
那小孩满脸不信地看着他。
苏尘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昨天在那条巷子里,你被那两个人堵着的时候。你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哭。你只是盯着他们。“
他没有往下说了。
这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看你被打的时候不哭,觉得这苗子能培养一下“。那也太像人贩子了。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开。
两个人就这么在石阶上坐着。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马厩里干草的气味和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截。远处传来马匹打了个响鼻的声音,然后是刘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的动静,叮叮当当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苏尘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没洗干净的黑泥。
“那个宅子,“苏尘说,“你以前住那里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家里还有别人吗?“
她摇了摇头。
苏尘没有接着问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朔州这种边塞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孤儿。父亲战死在雁回关外,母亲改嫁或者病故,剩下一个孩子守着半间破屋,能撑一天是一天,撑不下去了就流落到街上,最后钻进黑市里讨生活。这样的孩子城里不止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对一个在黑市里活下来的孩子说那种话没有意义。他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叫什么?“
她没说话。
苏尘看她不说话想了想,说:
“不然我给你取个名吧。“
她抬起头看他。
苏尘没有转头,看着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