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的老槐树,随口说了一句:
“就叫你阿离吧。离别的离。离别过去。“
他随口就起了,也没多想。反正名字嘛,叫顺口就行——上辈子他给手下暗桩起代号的时候可比这随意多了。当年天邑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三个暗桩,代号分别是“甲三““丁七“和“丑二“——全是按编号排的。
相比之下,“阿离“已经是他这辈子起过最走心的名字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带你认认路。“
她站了起来。
马场不算大,但从前到后走一圈也要一会儿工夫。苏尘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还是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尘先指了马厩的方向:“马早上喂一次,傍晚喂一次。料在那边仓库里,刘叔会告诉你喂多少。“
她没说话,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马厩的方向。
“水井在那里,“苏尘朝院子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厨房在旁边。吃饭跟刘叔他们一起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茅房在厨房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底,左边。“
苏尘说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他上辈子安排过谋反大计、布过千里杀局、在天邑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辈子在跟一个小孩介绍茅房在哪。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住哪?“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院那间偏房——就是刚才她洗澡的那间。
“那间。被褥刘叔会给你安排。“
她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说话。
苏尘站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快到中午了。
“那我走了。“
他说完往大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有事告诉刘叔他们,他们会转告我。“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没回头。
他知道阿离大概还站在院子里,但他没有再看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这些事不用他盯着。
他沿着官道走回王府的时候,路上的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边枯黄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朔州的深秋就是这样,白天再好的太阳,一到起风的时候还是凉的。
他回到王府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青萝不在——她去蒙训院了,要到申时才能回来。
他穿过回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院门,屋子里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做,就拿起那本从黑市淘来的旧书翻了翻。
外面的风还在吹。
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傍晚的时候,青萝从蒙训院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尘正坐在桌前翻书,她探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世子,王妃让我来告诉你,晚饭好了“,然后又缩回去忙活了。
苏尘放下书,来到正厅。
柳含烟已经在正厅坐着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灯下看。她看见苏尘进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你爹来信了。刚到的。“
她把信纸翻了翻,挑了一小段念出来:“入冬前还有一仗要打,打完就能回来过年了。“然后抬眼看向苏尘,“他还特意问了你,说你上次信里说要什么东西,他让人在那边找了。“
苏尘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
“还说什么了?“他问。
柳含烟又低头看信,挑了几句念给他听——都是些家常话,说雁回关那边入秋之后下了几场雨,路不好走;说营里新到了几匹好马,他让人留了一匹温顺的,等回来给苏尘骑。念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看了看苏尘,笑着补了一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呢。“
“嗯。“苏尘回了一句,低头喝了一口茶。
苏明远从门外冲进来,嘴里嚷嚷着“爹来信了?爹说什么了“,一头扎到柳含烟身边要看信。柳含烟把信举高了不让他抢,他就在旁边蹦着够,像一只够不着骨头的胖狗。柳含烟被他闹得没办法,把信塞给他,他又看不懂几个字,举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爹写的字真好看“,把柳含烟逗笑了。
苏棠跟在后面走进来,安安静静地在苏尘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苏尘,大概是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青萝端着一大碗红烧肉上来了,又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菜色不算丰盛,但摆了一桌子,热气升腾着,把灯下的光都染得暖了一些。
苏明远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柳含烟拍了他一下后脑勺,说他“饿死鬼投胎“。苏明远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好吃嘛“,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