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他上辈子一个人吃饭,吃了三十年。
在宫里的时候,他是玄镜司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的饭桌永远是空的。没有人在他碗里扔青菜,没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没有人会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偷偷把他不爱吃的东西夹到他碗里。
冷清。
一个人,一桌菜,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从他入宫那天起,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人爬,一个人争,一个人杀。人情冷暖,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家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空洞的词。
可现在——
他看着苏明远把青菜偷偷塞回苏棠碗里,苏棠一把掐住苏明远的胳膊,两个人无声地扭打在一起,王妃装作没看见,默默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尘碗里。
苏尘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然后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甜。
好像是比一个人吃的时候香那么一点。
他嚼着排骨,心想——
前朝权倾朝野的玄镜公,此刻正坐在一张普通的饭桌上,跟七岁的小孩抢菜吃。
这画面要是让天邑那些还在世的朝臣知道了,大概会吓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三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老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躬身禀报:“王妃娘娘,边关来信了——是王爷的亲笔信。”
王妃的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快拿来。”
老仆双手将信呈上。
那封信用的是军中惯用的厚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柄横刀——那是苏烈的私人印记。
苏尘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
“含烟亲启。”
字迹粗犷,笔画有力,像是大刀阔斧地砍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豪气。苏尘不用看署名就知道——这确实是他爹苏烈的字。武将的毛笔字大多不怎么样,但苏烈的字虽然粗,却不丑,有一种沙场磨砺出来的硬朗劲道。
含烟。
苏尘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柳含烟。
王妃的名字。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不,应该说——曹钦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在苏烈大婚的时候。
曹钦当时还是玄镜司督主,朝中人人巴结的对象。苏烈是先皇亲封的皇子,虽然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但那时候苏烈还只是天邑城里的一个年轻王爷,尚未被封到朔州。
苏烈大婚那天,曹钦让人送去了一方端砚作为贺礼。端砚贵重,但不是那种扎眼的珍品——曹钦做事向来如此,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表达了心意,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一个太监在朝臣面前太过张扬。
苏烈后来特意找到他,笑着说:“曹督主,你这方端砚我可收下了。以后你若是得空,我请你喝酒!”
那天的苏烈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服,意气风发。而他身边的新娘,就是柳含烟——一个端庄秀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
当时曹钦心里还想过一句:苏烈这小子,运气不错,娶了个好姑娘。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
十几年后,他曹钦投胎成了苏烈和柳含烟的儿子。
而此刻,他正坐在柳含烟对面,看着她拆信。
苏尘收回心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王妃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同样厚实,叠得不太工整——苏烈那个人,做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叠信纸这种事对他来说显然不够重要。
王妃展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苏尘注意到,她的表情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就柔和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眉眼间那层淡淡的思念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男人记挂着的、带着几分娇嗔的欢喜。
“这老东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外头打仗还不忘写酸话……”
苏尘:“……”
他大概猜到信的开头写的是什么了。
王妃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把信纸往苏尘面前一递:“你看看,你爹也提到你了。”
苏尘接过信纸。
他低头看去。
信纸上的字比信封上的更潦草,大概是苏烈在军帐里匆忙写的。字迹粗犷有力,带着沙场军人的干脆利落,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信的开头是——
“含烟吾妻:”
苏尘看到这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行,写的是问候妻子的话——
“雁回关近日秋雨连绵,军中无事。你身子可好?这个月的补药吃了没有?别舍不得吃,那可是我让军医特意配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