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效果?”
“整个城市。所有人。同时愤怒。”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有表情,“然后观察。看他们会做什么。很有趣。”
顾言的手指在扳机上发抖。我看到了。他的指肚在扳机护圈里轻轻颤抖,和他的呼吸节奏一致。他是真的想开枪。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开,但他的身体在说“杀了这个人”。
“别杀他。”我说。
“为什么?”
“杀了没用。他不在乎死。”
顾言沉默了几秒,慢慢放下枪。但没有收起来,枪口朝下,手指还在扳机上。
“那怎么办?”他问。
“让他‘在乎’。”我说。
我翻开账簿。封面上的字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我摸得到凹凸的纹路。我翻到今天的那一页,秦无咎的愤怒碎片已经收录在册,编号、来源、去向、用途,都有记录。但不够。
“无字。”我说,“启动‘情感编织·修复模式’。”
纸页上的字开始发光。不是蓝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像烛光,像黄昏时候的光线。光从纸面上浮起来,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张网。网很密,很细,像蛛网,像神经纤维,像脉络。
需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
随机抽取一段记忆。不可恢复。
“我同意。”
确认。
网从纸面上脱离,飘向那个男人。他看着网飘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迎。他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个物理现象。网落在他身上,贴上去,渗进去。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被穿过,网最终消失在他的胸腔里,在他心脏的位置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大的、剧烈的抖动,是细微的、高频率的震颤,像一台机器的某个零件松了,运转的时候产生的震动。他的手指松开了注射器,注射器掉在地上,玻璃管碎了,愤怒碎片的液体流出来,在地砖上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
“你……你做了什么?”他说。
他的声音在抖。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无所谓的。他的声带在颤抖,气息不稳定,每个字的尾音都在打颤。他的眉头皱起来,是一个活人才会有的表情。
“我把你的‘同情心’修复了一点点。”我说,“只有一点点。但足够你‘在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双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又翻回去,掌心朝上。他张开手指,又合拢。他看着那些发光的液体沾在手指上,看着它们慢慢干涸,变成一层亮晶晶的膜。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感觉……”他说,“我想吐。”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两下,但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的背拱起来,白衬衫绷紧了,脊椎骨的形状隔着布料看得清清楚楚。他弓着身子在那里,像一只煮熟的虾,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成一团。
“那是正常的。”我说,“你太久没有‘在乎’了。突然有了,身体不适应。”
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缝隙变大,更多光漏进来,打在桌子上,打在地面的玻璃碎片上。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那种。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很小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的衬衫上,滴在地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我凑近了才听清。
“我做错了什么?”他说,“我害了人……我害了很多人……”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瘫坐下去,像一摊被抽走了骨架的肉。他的眼睛里不再是没有温度的蜡像的光泽,而是一种浑浊的、湿润的、痛苦的光芒。他的眼圈更黑了,但这次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黑,是眼泪泡出来的那种。
“对。”我说,“你害了人。但现在你知道了。”
“我能弥补吗?”
“能。告诉我,还有谁买了碎片?”
他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白衬衫上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还是在抖。
“还有一个。在城北。他买了‘悲伤’碎片。”他停了一下,“他要做另一种武器。”
“叫什么?住哪?”
“叫……叫‘老K’。我不知道真名。”他想了想,很用力地想,眉头拧成一团,“他在城北开了一家花店。”
“花店?”
“对。花店。名字叫‘花期’还是‘花时’,我记不清了。在府北街那一带,挨着一家拉面馆。他卖花,也卖……悲伤。”
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他写字很快,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