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个还剩着半碗汤,泡发了的面条黏在碗壁上,长了白毛。还有外卖盒子,装炒饭的那种,油渍浸透了纸盒,洇出来,在盒底结成一层硬壳。
客厅不大,十多平米,但东西太多,显得拥挤。靠墙有一张桌子,老式的那种,红漆的,漆面已经花了,烫痕、刀痕、水渍,什么都有。桌上摆着的东西很整齐,和地上的混乱形成对比。试管架,六支试管,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烧杯,三个,大小不一样。电子秤,精确到零点一克的那种。还有一个铁架台,上面夹着一个冷凝管。这些仪器都很干净,擦得发亮,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折叠椅上坐着那个男人。
他看见我们进来,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眼睛向上翻了一下,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他的手指还在操作滴管,一滴一滴地,很稳,手不抖。
“你们是谁?”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老师在课堂提问。语气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问“今天几号了”一样。
“听风斋的。”我说,“你手里拿的是秦无咎的愤怒碎片。”
“对。”他把滴管里的液体滴进试管,液体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我买的。”
“用来做什么?”
“做实验。”
“什么实验?”
他放下滴管,拿起那个瓶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看。光穿过玻璃和瓶中的液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蓝白色的光晕,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具蜡像,没有血色,没有温度。
“情感武器。”他说,“能让整个城市的人同时愤怒。然后打架、杀人、暴动。很有趣。”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顾言的手握紧了。我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指节发白。他的枪别在腰后,他的手指已经搭在枪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你知道这会害死多少人吗?”顾言说。
“知道。”男人把瓶子放回桌上,拿起另一支试管摇了摇,对着光看颜色,“保守估计,几千人吧。如果暴动持续时间长,可能上万。”
“你在乎吗?”
“不在乎。”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前面没有任何区别。不在乎。就像说“不吃饭”或者“不睡觉”一样,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没有‘在乎’的能力。”他把试管插回架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交易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帘后面传进来,远处的,近处的,混在一起,像白噪音。
“你交易了什么?”我问。
“同情心。”他说,“十年前。在一家叫忘川亭的黑市。我用我的同情心换了智商。交易之后我变成了天才,但我不在乎别人了。我做过测试,做过量表,所有共情能力的指标都是零。”
“你看到了交易的结果吗?”
“看到了。我看到了实验数据,看到了受害者的报告,看到了他们的痛苦。但我感觉不到好坏。我只觉得‘有趣’。”
“有趣。”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有趣。是一种审美上的、认知上的有趣。就像你在看一个复杂的方程式,或者一个精巧的机械装置。它运行得很好,你欣赏它,但你不爱它。你不想保护它,你不想拥抱它。你只想看它转。”
“你现在觉得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觉得你们很吵。”他说。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注射器。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很确定。他的手指握住注射器的筒身,拿起,拔掉针头上的橡胶套,然后把针头插进瓶子里,往外抽。愤怒碎片的液体顺着针管往上走,在玻璃管里发出幽暗的光。他抽了整整一管,然后拔出来,对着我。
针尖上挂着一滴发光的液体,颤了颤,滴在地上。那滴液体落下去的时候,地面亮了一下,像闪电,然后暗下去了。
“别动。”顾言拔出枪,双手握住,枪口对准男人的胸口。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很响,带着回音。
男人看了一眼枪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枪对我没用。”他说,“我不怕死。”
他的语气很确定,没有逞强,没有故作镇定。他在陈述一个基于事实的判断。不怕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在乎。
“那什么对你有用?”顾言的声音有些紧。
“不知道。”男人说,“你们走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你已经在伤害了。”顾言说,“翠屏苑的人,是你做的?”
“对。”男人大方地承认了,“实验。在翠屏苑投放了低浓度的愤怒碎片,用气溶胶的方式,通过通风系统扩散。效果不错,但还不够。袭击持续了十分钟,八个人送医院了,没有死亡。”